——“咦?我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白痴了?居然希望他和雪叶岩继续在一起!”青舆图候忽然觉得不对,拧眉思索起来。

    亚当跟他说了两句话,不见回应。看他一付神情凝重、若有所思模样,只好不再打扰,把眼光转开,四顾观看陆继不绝来到广场的龙群车骑,从中寻找雪叶岩的踪迹。

    罗清则趁此机会,把注意力移到亚当车后的金发翼龙身上,偷眼细细打量。他基本已可断定,自己定然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翼龙,或许他当时不是做翼龙打扮,才会一时认不出。

    以这个翼龙的身材,只要藏起翅膀,换上普通龙的衣服,摘下面具,就完全可以冒充龙。而且他的身材气势来看,相貌也不会如普通翼龙那么丑。有梅菲斯特的例子在前,说不定这一个翼龙的容貌也在水准之上呢!

    罗清正思忖间,忽然旁边车上气流涌动,原本站在亚当一侧踏板上的梅菲斯特,腾空展翼,又飞了起来。同时亚当也发出喜悦的轻呼,自座位上站起,高高地举起手臂挥动,笑呵呵说:“雪叶岩来啦!呀,还带着波赛冬……”

    各怀心事的青舆图候和罗清听得此言,同时身躯微震,循着亚当挥手的方向望去。

    一小队特战军骑士扈从下,沿着广场西侧的街道从容缓辔而来的,正是清冷秀美的雪叶岩。

    通常雪叶岩出现的地方,龙们都会不自觉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而把他旁边的龙完全忽略。今天的情形却有些不同。

    雪叶岩左侧,一匹栗色独角背上,一袭式样简单的蓝色骑装,长长的蓝发在头顶束起、飘然垂落;明亮的、海水般蓝的眼眸仿佛会流动,带着纯真的欣喜四下转动……虽然以前没有见过,青舆图候和罗清(以及所有在广场上的龙)的脑海中,还是立时跃出“波赛冬”这个名字。

    第五十九章 春归何处

    雪叶岩一行笔直地冲着青舆图候他们车驾所在的位置行来。青舆图候和罗清两个龙远远地看着他们接近,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似喜似愁眼神。

    若是别一个龙,或许会因为美龙接近而欣喜,甚至一相情愿地以为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而自我陶醉起来。美丽的君上和梁国龙却都不是如此头脑简单之辈。

    这时的禁城广场已经颇为拥挤,纵然亚当在车里站起来挥手,雪叶岩也不太可能在那么多华车中间,一下子发现他们。现在他能这样目标明确地往这边来,除了有梅菲斯特飞在空中的抢眼标示外,再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梅菲斯特是亚当的护卫,雪叶岩冲着他所在的位置过来,就等于是冲着亚当来,青舆图候也好,罗清也罢,都不过是沾了亚当的光……这个认知,可是不太能令两个皱一皱眉头就能有千般妙(诡)计的聪明龙高兴。

    这么两个大小美龙,再加上雪叶岩的身份,所过之处,无论是什么达官贵龙,也都纷纷让出路来。雪叶岩一行毫无阻滞地来到青舆图候的华车之旁。

    今天青舆图候是亲自驾车的,四匹独角的八条缰强,一直在手里挽着。看见雪叶岩过来,青舆图候左腕微沈,右手轻振,训练有素的四匹独角应手而动,向左侧微微移开——牵动华车灵敏的车轴无声无息地转动——与罗清所乘的车中间,空出尺许宽的距离。

    车辆的御者位置在右,青舆图候将车向左移,自是示意雪叶岩一行到车的右侧自己这一边。虽说这样一来,罗清就会挨在雪叶岩的另一侧,但是结识未久的雷诺野蛮龙,真正获得雪叶岩青睐的机会毕竟很小,至少比让雪叶岩站去另一边亚当座位那侧要好得多。

    这一切的心思,电光石火般在青舆图候心中闪过,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其中的思考过程,就已自然而然地付诸行动。

    雪叶岩的举动也一样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在青舆图候移车的同时,雪叶岩夹在银星腹侧的左腿微微用力,与主人心意相通的独角前进角度右偏,走向车子的左侧。

    青舆图候秀美的凤目瞪成圆形,颊上染上两抹晕红,随又退去。雪叶岩眼波闪了闪,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妥,不过脸上倒还是冷冷淡淡的——这种微妙情形,亚当那白痴当然是看不出来了,旁边的罗清却不由得在唇边浮起若有深意的笑纹。

    “冰……雪叶岩!波赛冬!你们怎么才来,害我空找了好半天。君上跟我说萌祭这天所有龙都会早起的哦!你们平时都那么早就起来练功,怎么今天就偏偏晚了?”亚当站在车上,热情地向侧探出身子,尽量凑近骑在独角上的雪叶岩,略有不满地说道。

    雪叶岩心中暗恨——什么话!来得晚就是起晚了吗?而且,自己和波赛冬早起晚起,关他什么事?这么大叫大嚷地,生怕别龙不知道吗?冷淡地扫了亚当一眼,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径自向青舆图候招呼寒暄起来。

    亚当被这待遇搞得发愣,怔怔地把目光转去跟在雪叶岩身后的波赛冬。

    小龙骑着独角,跟在监护者身侧落后米许的位置,脸上摆出规规矩矩的乖孩子表情——眼睛四处转看新奇虽然不免,对接触到的各种各样龙的赞美的、惊艳的、贪婪的、爱慕的目光,却一概不予回应。

    听见亚当的话,波赛冬心里哀叹,还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这位先生的口没遮拦,算是没药救了!雪叶岩阁下听了会不高兴,也是自然的。小龙可不想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不过,看他被监护者冷待后,尴尬又无辜的神情,还真是可怜啊!

    因此当亚当的目光与他的相接时,波赛冬下意识地给了他抚慰性的一笑,落在冷眼旁观的青舆图候和罗清眼里,就不免感觉大是暧昧。

    简单的寒暄客套之后,青舆图候看雪叶岩脸色不善,也没有立时为他介绍小龙,就随口说起今年团舞的情况,诸如领舞的碧姬如何出名,其他同台演出的又都是如何来历等。雪叶岩大半年领军在外,才刚回雅达克不久,这方面的情况自然不如他知道得清楚。

    其实青舆图候也知道以雪叶岩的性格,对这等消息也未必有兴趣,但是眼看他被亚当一句话说得生气起来,心情大坏的样子十分明显,自己若再跟着起哄,说不定就会成了雪叶岩的出气筒。青舆图候固然有着喜欢看龙发窘的恶趣味,却并没有自愿充当出气筒的觉悟——就是雪叶岩那样美龙的出气筒也不行。

    因此他虽然眼睛忍不住一个劲儿往小龙那边溜,偷偷地在肚里咽了不知多少口水,心里很盼着雪叶岩把小龙介绍给他,这时也不敢提起。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挑战雪叶岩的耐性极限,说不定会弄得不可收拾。

    罗清与雪叶岩之间现隔着青舆图候的车,一时也不便招呼。罗清心里虽然想要凛把车子绕去另一边以便与雪叶岩说话,理智却坚决地把请求的话封在了嘴唇后面——那样做太显眼了,完全有背罗清的“职业”习惯。他只好籍着距离稍远的方便,先多看那应是波赛冬的蓝发小龙几眼解馋。

    雪叶岩听青舆图候扯了一阵有的没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或者说觉得给亚当的“惩罚”足够了——这才再把目光转向一脸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的亚当,淡淡说了句“早上好”。

    亚当却也察觉雪叶岩态度的缓和,欣然色喜,道:“嗯,好啊!还有波赛冬你也还好吧?上次雪叶岩告诉我说你在学无间腕,学会了没?你……”

    雪叶岩听他答了三个字,便把话题转到波赛冬身上,不禁又皱起眉头——自家的小龙,和亚当的交往也是他自己许了的,雪叶岩倒不会怎么吃味儿。只是觉得在这种公开场合亚当跟小龙喋喋不休,未免会让龙笑话。当下插口打断,道:“这些话以后再说。波赛冬,来见过赫海领主、青舆图候君。君上,这是我家波赛冬,以后还请君上多照顾。”

    波赛冬应声策骑上前半步,右手抚胸,在鞍上俯首鞠了个躬,恭敬地道:“波赛冬见过青舆图候君。”

    青舆图候终于盼到这一刻,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眼睛粘在小龙脸上身上,笑吟吟道:“波赛冬先生少礼!对你我可是久仰了!今日一见,才知道真的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呢!无怪雪叶岩阁下把你藏得密密的。若不是萌祭这样的日子,只怕我还没有这么容易见到你呢!”

    波赛冬俯首道:“君上言重了。波赛冬年幼,什么都不懂,功夫又差,只好加倍努力练功。阁下也是怕我分心。”

    青舆图候打量着小龙,嘻嘻笑道:“你这小龙还满体贴你家监护者的嘛!不过,用功归用功,也要懂得劳逸结合,练功效果才好嘛!哪天有空儿,我指点你几招——无间腕的招式我可熟哟!当年没少和雪叶岩阁下‘切磋’呢!”

    波赛冬脸也不抬,不卑不亢地应一声:“君上过爱了!”不置可否。

    亚当看看青舆图候,再看看波赛冬,有点儿奇怪地道:“波赛冬你为什么低着头?这样子不太礼貌哦!害得君上还得歪着脖子和你说话!”

    这话一出,青舆图候那么厚的脸皮,也不禁泛起一抹窘色——他只是想把小龙那水灵灵的蓝眼睛看清楚些,可惜小龙一直不怎么抬头,他的目光又不会拐弯,只好歪着头找角度。怎么想到会有亚当这样一个白痴,竟说出这种话来!青舆图候现在明白雪叶岩方才的感觉了。

    无论是一脸冷冷表情的雪叶岩,还是较远处竖起耳朵听这边说话的罗清,听到亚当的话后,都不禁在唇边眼角露出笑意。

    一直扮乖乖脸的小龙,更是忍俊不禁,抬手以袖掩口,嫣然轻笑。这一笑立即笑得青舆图候眼光发直,定定地瞪着波赛冬,大脑完全停止作用。

    就在此时,标示午正的钟声响起。悠远的钟声里,夹杂着细细的丝竹之声——团舞即将开始了。

    王宫的正门大开。二十名禁卫前导,十二个翼龙飞行在后方空中,护持着十六个瓴蛾抬着的王撵迤逦而出。

    钟鸣丝乐之中,王撵一直行到高台与王宫中间的位置停下。禁卫和翼龙各自散成半圆,将王护在中央。

    钟声渐止,乐声渐渐响亮,片刻前还乱纷纷的禁城广场上嘈声明显减弱,无论是乘车的、骑独角的、还是步行而来的龙,都纷纷挺直腰背,向王撵上穿着绣金袍服,头戴王冠的夏维雅王行注目礼。

    夏维雅王在撵座上端然正坐,眼光缓缓在广场和广场上的臣民之间扫过——经过青舆图候、雪叶岩一行所在的位置时,几乎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雪叶岩很怀疑那是由于波赛冬的缘故。

    丝乐也渐渐低徊下去。广场中央结彩的高台上,响起深沉的鼓声,间杂清脆的金属敲击音。数个转折之后,乐声突然拔高,伴着一声悠长清亮直入云宵的清吟,八个彩衣博带的美貌舞伎现身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