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根本没看到他们是如何出现,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见八个舞伎面向外围成圆形,翩然起舞,口里抑扬顿挫地吟唱着,却根本听不清唱的是些什么。

    舞伎们在台上挥臂、伸腿、折腰、仰首,做出种种或刚或柔、怡然悦目的动作。

    “果然与自然剧操控元素仿拟自然景观演泽剧情完全不同!倒更象是伊甸的有些动物,交配季节用来吸引配偶的炫耀举动!”亚当心中想道——当然,无论是得自大天使的资料,还是青舆图候所做的介绍所知,团舞的目的与求偶交配完全不相干,是赞美真神、祈祷丰年的。

    “是很好看啦!不过,父神会因为他们这个舞就祝福清蓝之境吗?”亚当十分怀疑,悄悄以神念询问梅菲斯特。

    大天使淡淡回应道:“说是向神祈福,其实更多的是自我心理满足——龙们相信这样做可以邀神眷顾,所以这么做,然后大家就高兴放心了,如此而已。”亚当“哦”了一声,好象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很清楚。

    这时乐声一变,台上又多出十六个舞伎。这次亚当特别加以注意,又因为龙数比较多,终于被他发现这些龙是怎么出现在台上的——高台的台板可以开合,下方安有机关,只要排练纯熟,做到这种效果并不难。

    第二批的舞伎,同样彩衣博带,样式和颜色却又与第一批的八个不同,舞姿风格也是迥异。十六个龙在第一批八个龙外围组成一个较大的圈子——难怪叫“团舞”——穿插来去,满场缤纷。

    他们的吟唱比前八个龙咬字清楚。措辞古朴怪异,亚当努力地听了半天,虽然每个字都听在耳里,却也只猜出大概意思,不外是真神保佑、五谷丰登之类。

    本已沉寂的丝竹声重又加入进来。二十四个舞伎组成的两个圈子,一正一逆地旋转,忽然停止。

    内圈八龙转身内向,屈膝蜷身;外圈十六龙原地站立,双手做出种种美妙姿势,臂上彩带飞舞,又是一声清吟,高台中央烟气腾涌,烟气之中,淡绿色的身影冲天而起。

    高台上内外两圈二十四个龙或蹲或跪都矮了半截儿,停在原位不动,纯以身体、手臂、以及衣裙的宽长飘带,舞出种种令龙眼花缭乱的造型。

    台上的烟气渐渐散去,露出中央淡绿衣裙的舞伎的真容洁净的鹅蛋脸儿、唇边笑容如和煦春风,舞姿转折间美目流盼,整个广场的龙都觉得他看到自己了。

    青舆图候也有这感觉,但他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碧姬曾几次在他府中举办的宴会上献艺,故此与这舞伎相识。知他一旦上了台,就会全心投入,任是什么龙在台下,对他都是毫无差别。这只从那舞伎目光扫过雪叶岩波赛冬都没有丝毫停顿就可证明。

    “咦?这个碧姬好漂亮,不比你差很多哦——艺伎中也有好看的龙嘛!”亚当回头与车后站的金发护卫说道,又笑嘻嘻地加上一句:“而且看起来比你和气得多了,霭京!”

    霭京在面具后面挑了挑眉毛——他不是很高兴这样的比较。

    这不仅仅因为他自幼所受的教育中,艺伎是应该加以鄙弃的职业;也不是因为亚当认为那个叫碧姬的舞伎比他“和气”;而是“艺伎中也有好看龙”这种说法,提醒了他一直避免去想的艺伎生涯;更由于亚当叫出他的名字时,旁边那个一直没有放弃注意他的陌生梁国龙眼中怪异的神情。

    虽然霭京想不出这个梁国龙会注意自己的原因所在,但是从来时道左相逢,直到在广场上这个龙特意凑上来说话,与青舆图候那样的美龙谈起雪叶岩时,都还不免时时把研判的眼光往自己投来的情形来看,他怀疑自己是必然的了。再看他听到“霭京”这名字时的反应,大概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吧。

    怎么会有亚当这么思想单纯的龙?他和青舆图候、雪叶岩这样的大贵族过从甚密,却又丝毫没有贵族拘泥虚礼的作风,说话好象从来不经大脑似的——雪叶岩一行到来后,他总共只说了三几句话,就分别令雪叶岩和青舆图候羞窘不悦,真是奇怪那两个大贵族怎么居然没把他打个半死,再和他绝交!

    反正雪叶岩昨晚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亚当的作风来看,他也没有想把自己装扮成翼龙的事瞒着雪叶岩。那就暂时不必顾忌这位特战军副统领,先试探一下那个梁国龙吧。

    打定了主意,霭京平淡地应声道:“碧姬是夏维雅最出名的舞伎。拿普通的艺伎和他比较,那可是对碧姬先生的侮辱,更何况前一段的我。”

    这话一出,雪叶岩、青舆图候、以及稍远的罗清,同时把目光从团舞拉回,投向霭京的身上。

    亚当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看身边的几个龙,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反应这样整齐,随口道:“是这样吗?”

    雪叶岩一来了就顾着应付青舆图候。先是生气亚当的口没遮拦,后来看亚当一句话挤兑得那盯着波赛冬不放的色鬼张口结舌,又觉十分解气。再后来团舞就开始了,一直都没怎么注意车后站的霭京——只大约看见霭京的装束,脑中闪过“又是一个翼龙”这样的念头而已。

    直到亚当那句话说出来,霭京也开了口,雪叶岩才忽然发现原来这所谓的“翼龙”,根本就是昨晚见过的那个美貌艺伎、邪教教徒!大为惊愕之下,盯了亚当好几眼——这白痴在搞什么?把个邪教徒留在身边,还把他打扮成自己属下的翼龙,这若被龙揭破,不被当成邪教的同伙儿才怪!

    青舆图候不知霭京的过去,听得他口气中竟有自己前段时间的身份,比起歌舞伎还有所不如的意思,不禁十分惊讶。

    在青舆图候看来,以金发翼龙所表现出的强大实力,就算还没有贵族头衔,其在亚当“家族”中的地位也绝对非同一般。同是亚当属下的翼龙,梅菲斯特可以直呼亚当的名字,这个霭京怎么可能地位低到连舞伎都不如?

    若说他是最近才加入伊甸园的,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除了传闻中龙族绝迹的高山旷野中生活着极少数野生翼龙外,哪个翼龙不是强大的世家培植繁衍出来的?这些翼龙都是终生服务于某一家庭,很少转换门楣,即使由主君“赠送”出去,也是极少见的。

    “可不要说亚当家的舞伎都有如此修为!”青舆图候心中闪过十分滑稽的念头,却是丝毫想笑的心思都没有。

    至于罗清,一听亚当叫出“霭京”两字,已是心中剧震,再加上霭京的回答,哪还不知他是前晚和雪叶岩进城时,在城门口被穿甲箭射伤的金发艺伎。当时那一箭正中背心,这龙还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如今才过了三天,他就已没事龙般,丝毫看不出身上有伤的样子,难道当时自己看错了?

    这两天他手下在雅达克的眼线,早把这一度化名“阿金”的艺伎的来踪去迹查了个通通透透,除了雷诺骑士为什么会那么卖力地帮创神教追杀此龙一事还有待研究外,其他的罗清均已了然于胸。现在此龙竟出现在亚当身边,实在是大出意料。

    纵使亚当不知道创神教在夏维雅的“地位”——那其实是不可能的!再白痴的龙都知道夏维雅一经发现创神教徒,绝对杀无赦——这龙才被狙杀,亚当总该知道他有麻烦在身吧?亚当竟将他扮成翼龙留在身边,到底是何用意?就算亚当任性胡为、不知顾忌,梅菲斯特那翼龙总不会也这么没头脑吧!

    骤然扬起的喧声打断各有心思的几个龙,却是团舞结束,广场上的龙群车骑欢呼流动起来。

    青舆图候定一定神,问亚当说:“接下来就是斗春宴了。我们先去向王上见礼贺节,顺带尝尝御厨的手艺,然后向西到公卿街,往北绕去霓肆,再折向南,送你回伊甸分园,如何?”

    不出他的意料,亚当第一个先把眼睛转向雪叶岩。

    雪叶岩冷冷道:“我对逛街没兴趣,等会儿见过王,就回去了。”

    波赛冬立时露出失望之色,垂下头用纤细的手指绕着独角缰绳,微微嘟起嘴来。那神情被青舆图候无意中瞥见,立时心中一荡。

    雪叶岩也把小龙的神态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瞄向亚当身后的霭京,突地问道:“霭京先生懂得驾车吧?”

    霭京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骑、御之术是贵族必修的技艺,他当然有学过,但是雪叶岩问这个又是何用意?

    雪叶岩猜到他心中的疑问,却不直答,而是向亚当道:“我就知波赛冬这孩子贪玩儿,必不肯那么早回去,特别派了一辆厢车在广场西南角儿等着。等下你们换那辆车,替我带小家伙四处逛逛吧——霭京先生既然懂驾车,就不必再劳烦君上了。这样的日子,君上的应酬很多。”

    亚当一脸猛然醒觉模样,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梅菲斯特也跟我说过,君上何等身份,我不该太麻烦君上的。既然霭京懂驾车,冰川龙你又有车子,我和波赛冬坐你的车也好——不过你真的不一起去吗?这么热闹的日子,呆在家里多没意思!”

    雪叶岩道:“回来几天都不得消停,我还是想自己静一静。”瞟见青舆图候脸色微微有些发青,破例地唇角微翘,给他一个清浅笑容。

    青舆图候一方面为雪叶岩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而眼光发直,一方面又为雪叶岩的可恶行径而怒火中烧。

    这雪叶岩平时万载冰山似的冷冰冰一块,一旦有了相好,居然这么大的醋劲儿,千方百计把亚当和自己分开,生怕龙勾引他的亚当心肝儿宝贝似的!也不想想就凭亚当那副长相,除了他阁下那不辩好丑的差劲眼光,本君哪只眼睛看得上?若不是看那白痴笨笨的逗起来蛮好玩儿的,鬼才懒得理!

    其实青舆图候是误会了!

    雪叶岩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满足波赛冬那小龙贪看热闹的愿望。以波赛冬的年纪,除非监护者上了战场那样的极特别情况,是绝不可以单独出门的。弗雅等侍卫虽也可以陪同,不过他们跟随自己多年,谁没有几个至交好友在雅达克?大节下的又怎么能不去打招呼?又不知他们结交的都是些什么龙,见了面会干些什么?小龙跟着去见到了,万一被哪个不良的家伙籍机占了便宜怎么办?

    交给亚当就没这问题。这白痴在雅达克通共不认识几个龙,就算有几个相识往来,也都不到胡来乱搞的地步。而且白痴好的一点就是老实,至少当初在彩虹郡时,他没有“欺负”小龙,雪叶岩对他自然比较放心。

    当然啦,籍此让亚当和青舆图候保持距离也是不错,毕竟这位君上也算是维希的死党,又诡计多端。亚当既没有美色让他贪,他现在这么殷勤,实在不可不防。

    于是两个夏维雅贵族自怀心思,驱车策骑往夏维雅王御撵所在的方向而去,对旁边车中的梁国大使和罗清,只是略一举手,交待声“后会”、“玩得愉快”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就算了事。

    罗清大为郁闷。就算明知道上次雪叶岩接近自己别有用心,这样明显的差别待遇,还是没法不令龙泄气。在这样的刺激下,罗清暗暗发誓,定要将雪叶岩征服,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同时心里也明白,要达到这目标,前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使臣凛倒是见怪不怪。梁国既非雷诺那种超强大国,又是彩虹大陆龙一向看不起的蛮夷,在历史文化源远流长的夏维雅,被高傲的夏维雅龙冷待实在是再平常不过——更何况对方一个是王位的第三继承人,得到千剑池神剑的武学奇才,“雪肤花貌”雪叶岩阁下;另一位则是王的宠臣、二王子的密友、受封“君”爵的青舆图候——其实,一开始罗清冒然上去和青舆图候套近乎,这位君上好颜相向,已经很令凛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