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beback。”

    看着眼前的“陈平”,苏哲哲脑海里蓦地蹦出这句台词。

    倒不是说他和终结者有任何相似之处,而是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那种带着些许卡顿的机械感,让她联想起了机器人。

    而这种机械感,搭配着他小丑般夸张扬起的嘴角和诡异闪烁的眼神,令苏哲哲的心脏一阵紧缩,继而狂跳如擂鼓。

    “陈、陈平?”她试探性地颤声问道,眼睛却斜斜地瞄向茶几上的手机。

    还好,不算远,稍稍弯腰就能够到。

    她是不是应该报警?

    陈平是个毫无幽默感,特别现实势利的男人,所以她完全不认为这会是他的恶作剧。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前的现象,但她的丈夫要么是被人取代了,要么就是有一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戏精双胞胎。

    后者是不可能了。杨美林曾无比自豪地向她宣称过,陈平是陈家这代唯一一个男孩,言外之意有种她苏哲哲高攀了的意味。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好像她生下的是圣子耶稣,或者康熙大帝,而她则顶着这份“荣耀”,在陈家的妯娌之间扬眉吐气了一辈子。

    “哲哲,我回家了。”

    清晰又肯定的回应,从前几秒还表情扭曲的男人口中传出来。他的五官也渐渐地收敛成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幅度,竟出奇地……俊朗?

    透着魅惑的俊朗。

    精气神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面貌,可陈平看上去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止如此,他大衣下的身体也在不断地微微蠕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重新塑造着他的肉身,让他变得更加挺拔、紧致、健壮……

    好了,不管“他”是什么,肯定不是人就是了。

    苏哲哲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好奇,但此刻恐惧还是占了绝对上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侧躬着身体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手指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抓住的手机,在汗湿的手心里比鱼还滑腻。

    “哲哲,亲爱的,”他露出几乎是爽朗的笑容,继续说着,“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苏哲哲被那三个字烫着了耳朵,与此同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了两下,吓得她手一抖,直接将它甩了出去。

    这部凝聚了21世纪全人类智慧的高科技产品,在空中划了一道肥胖的抛物线,不偏不倚落在了“陈平”脚边。

    而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继续带着探求与微笑,注视着苏哲哲,仿佛除了她,任何东西都牵扯不起他的兴趣。

    他看她眼神,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探究。仿佛她是一件他参不透的事物,从名字到内里。

    完了。苏哲哲几乎要瘫在地上了,她盯着怪物身后半敞开的门,不知道自己用尽全力冲刺能否逃出去。

    冷汗乎乎地往出冒,苏哲哲甚至后退了两步,做出预备狂奔的姿势。

    而这时,怪物移开了目光,他低头瞅了眼滑到脚下的手机,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捡了起来。

    “给你。”他裹挟着潮湿的气息走上前,将手机递给苏哲哲,笑容依旧,“是微信。”

    苏哲哲又震惊了。

    这家伙好像一下子从幼稚园窜到了985,从一开始连名字都念不利索,到能够语气笃定地分辨出手机震动的来源。

    果然是怪物。还是学霸级的怪物。

    而她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接了过来。

    皮肤触碰间,一股冷到骨髓的寒意从毛孔渗入,光电子一般流遍四肢百骸。

    奇异的是,苏哲哲居然从这极速的涌动中,感受到了一丝怪异的、令她汗毛根根竖立的快感……

    她迅速缩回手,低头滑开手机界面。

    是妈妈的微信。

    一张鸡蛋柿子热汤面搁在菜板上的照片,下面配上文字:

    “今天和邻居李奶奶去锦绣园看枫叶了,回家做了一碗鸡蛋柿子面,味道特别香,等你和陈平来的时候下给你们吃。”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鼻头酸酸的,垂头盯着越来越模糊的手机,感到整颗心都被狠狠地撕碎,然后放进蒸锅里熬煮。

    老人家现在一个人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一碗热汤面给女儿和女婿吃,享受一番她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

    这是她二十年前就开始梦想的场景。

    可自从结婚以来,陈平一次都没去看过她。一开始她软磨硬泡时,他还会找各种理由推辞,近来直接懒得回应她了,总之就是不乐意去。

    “那个精神病——”昨天他和他母亲的聊天记录里,是这样称呼她的。

    苏哲哲用力捏紧了手机,悲愤与失望紧密地纠缠着她,让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正面对着一只不明生物。

    “妈妈……”她嗫嚅着,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抬手去擦眼睛。

    然而一样东西,先于她的手,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轻柔地,一点点拭去了她右眼角的泪水。

    诶?

    苏哲哲诧异地看向屋子里,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活物。

    陈平”正站在她三步之外的位置,向她伸出一只手。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三步之外,手,擦眼睛——

    站得那么远,他是怎么……够到她的脸的?

    某种恐怖的答案呼之欲出,不可名状的恐怖之感就悬在她头顶,随时可以重重地砸下来,摧毁她的意志。

    她屏住呼吸,目光向下垂落。

    “啊啊啊啊啊——”

    苏哲哲仿佛一瞬间会了轻功似的,一步向后跳出一米半,捂住脑袋蜷缩进暖气片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拂去她眼泪的,不是什么“温柔手”,而是一只手臂粗细,长着不规则口器的黑红色触手!

    会被吃掉,会被吃掉,绝对会被吃掉!

    她整个脑子里,一瞬间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它充斥了每一个脑细胞,并叫嚣着挤破它们,摧枯拉朽般在她的神经系统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陈平被怪物吃了,现在它又要来吃她了……

    难道怪物都喜欢一锅端吗?

    她为自己在这种时刻还有心思幽默而感到悲伤,可她越来越察觉,自己其实并没有很怕它……

    刚刚是惊吓多于惊恐。她怎么也没想到从陈平袖管中探出的,会是一根章鱼样的触手,而这触手还柔软地为她擦了眼泪,她是因为这个而失声尖叫并抱头逃窜的。

    可她并不是很害怕。

    随着惊吓渐渐退却,她松开抱住后脑勺的双臂,好奇地小心翼翼地向他看去。

    他正将那只沾染了她眼泪的触手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她看见他那双流动着猩红光辉的眸子里,蹿过一阵兴奋。

    她瑟缩了一下。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转向她,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语气真诚地说道:

    “哲哲,你的味道,好香。”

    苏哲哲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喉咙口,接着又急速坠落进黏稠翻滚的胃液。

    果然……还是要吃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