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班后就赶紧回来吧,省着我妈来时家里没人。”陈平系好外衣的扣子,一边换鞋一边说。

    这已经是整个早上他第四次提及“我妈”这个词了。

    “我妈”在他的词典里,几乎相当于一个口头禅,频繁到有时令苏哲哲不禁费解起这个词的本身含义。

    结婚之后,杨美林以各种方式入侵他们的生活,包括却远不限于每周至少来四五天,周六周日更是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大刀阔斧地承揽了一切家务。

    苏哲哲却并没因此感到轻松,反而更加窒息。杨美林看不惯她的一切——饭菜口味,家居布置,甚至是擦地的方向,经常当面数落她,并跟儿子交换隐秘又嘲讽的眼神。

    女佣的待遇都比自己好。她不断压抑着闷燃的怒火,知道总有一天,这怒火会变成炽热的岩浆,从内部开始毁了她自己。

    “明天就月结了,我可能也得加班。”她咽下一勺燕麦,又喝了一口速溶咖啡,慢慢地说道。

    低劣甜腻的味道令她感到恶心,她很想买台咖啡机,喝现磨的咖啡豆,可陈平却以他爸要做手术为由,委婉地打消了她的念头。

    然而直到一个月后的今天,老头子还生龙活虎的,吊单杠、骑自行车、挤超市,身体状况看着比他整日萎靡不振的儿子都好。

    苏哲哲气得在网上买了台一千多的胶囊咖啡机,搁在了单位的办公桌角。

    但是,每次看到那台咖啡机,她心里就堵挺,它仿佛是一枚耻辱的印章,彰显着她的窝囊和可悲。

    因为母亲精神不稳定的缘故,苏哲哲打小就比常人更能忍受苛待和无理取闹,陈家早早参透了这一点,在儿子有重大生理缺陷的情况下,还敢理直气壮地对她颐指气使。

    然而她的忍耐性强,是针对自己血脉亲人的,和他们这群吸血鬼有什么关系?

    苏哲哲再次想到了“离婚”这个熟悉又遥远词语,以及那段不堪的聊天记录,手指不由自主捏紧了餐桌的边缘。

    “中午抓紧时间干活不就行了吗?那么年轻,还睡什么午觉。”他阴阳怪气地抛下这句话,夹上包,把车钥匙扔进上衣口袋,“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苏哲哲愤恨地盯着那扇门,手指迟迟没有松开。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从恍惚中恢复过来。活动一下僵硬的指头,她站起身,将吃了一半的粥和番茄炒蛋统统倒进水池。

    她的单位离家很近,步行二十分钟足矣。她盯着桌子和料理台上的碗碟,咬咬唇,第一次没有刷碗。

    你妈不是要来么,那就让她好好开开眼界!她一边洗漱,一边发狠地想。

    为了方便单位较远的陈平,一大早都是可他先使用盥洗池和卫生间的。

    等苏哲哲做好饭,他也收拾差不多了,迈着悠闲的步子,心安理得地坐在餐桌前鼓动腮帮子。

    “女人不做饭,娶回来干什么?”这是他的原话。她至今仍记得说这话时,他那副恶臭、狭隘的大男子主义腔调。

    太多太多的不公平,苏哲哲不是感受不到。她只是温和,但不傻。

    如果母亲是个正常人,她早就拍着桌子要求离婚了,甚至还应该索要赔偿。可她不能那样自私,这是她的弱点,也是攥在陈家人手里的把柄。

    何况,若真离了婚,单位的同事会怎么想。虽然大家表面上嘻嘻哈哈,可背地里绝对会一脸兴奋地嚼舌头。

    她叹了一口气,换好衣服,站在门口犹豫地看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

    要不,还是刷了吧……

    不行。不能一味地隐忍,偶尔也该发发脾气。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领导打来了电话,说是有个招标会,让她代她参加,因为所长也参会,最好提前十分钟入场。

    苏哲哲看了眼时间,七点半,现在走正好。

    这是不是代表着,连老天都看不下眼,在帮她下决心呢?她很是认真地想。

    苏哲哲在一家光学研究所上班,职业为财务管理,名字起得高大上,实际上就是核算固定资产的底层会计。单位有很多贵重的国家级设备,因此她的岗位相对来讲有些忙碌,但总体来看还算不错,很适合女孩子。

    扑腾了一个上午,总算把手头积攒的工作完成了。下午领导出门开会,科里的几个老大姐率先坐不住板凳,陆续拎包走人。

    苏哲哲很有职业操守地挨到四点整,距离正式下班还有半个钟头的时候才关电脑离开。

    其实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她也可以看书、刷视频,家里压抑的氛围远不如暖和的单位。但她还是认怂了,她要在杨美林来之前,把碗刷好,将屋子大概拾掇拾掇。

    她不是怕她,而是不愿意听她的冷嘲热讽,以及她跟儿子的一唱一和,那会害得她一整晚睡不好,并伴随乳腺增生和甲状腺结节。

    到家正好四点半,她扔下钥匙,换上居家服,打开电视机,随便摁了一个电台,在声音的陪伴下开始了洗刷。

    那是地方的科技电台,女主持人正在和一位专家讨论近半年来的反常气候,以及一个月前银河系中忽然闪现又骤然消失的一颗小行星。

    苏哲哲地理学得一塌糊涂,全当做乐子听,她倒是很喜欢这种神秘现象,事实上,她喜欢各种匪夷所思、诡谲离奇的见闻,这与她柔弱温婉的外表形成了巨大反差。

    “我认为这种现象,不能完全用科学来解释。”专家突然抬高了音量,语气莫名亢奋,“或者,至少人类目前所了解的科学还没有办法解释。”

    苏哲哲忽地一笑,专家的语调尖锐高亢,很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她勾起的嘴角还没有完全落下,门铃忽然被按响了。

    她愣了一下,首先感受到的是诧异。

    陈平有钥匙,杨美林也有钥匙,快递从来都是放在驿站和超市,她又没订外卖……

    所以,会是谁呢?

    她甩甩手上的泡沫,满腹疑惑地来到玄关,趴在猫眼向外看。

    是陈平。

    湿答答仿佛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没有戴眼镜的陈平。

    她纳闷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手伸向铝制门把,轻轻地向下按。

    倏忽之间,一种极其惊悚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令她每一只毛孔都散发出难以名状的恐惧。

    不要开门!她听见大脑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喊。

    然而她的手,已经先于理智旋开了大门,随着嘎吱一声,门敞开了一条幽暗的细缝。

    危险的气息流水一样无声又汹涌地漫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全身的弦在刹那紧绷,本能地用双手抓住门把,用力向里拽,试图重新关上门。

    陈平发白的手迅捷地捏住门框,只是轻轻向外一拉,门就被大大地朝外打开了,而她也被牵扯得趔趄了一下,门牙差点报废。

    “哲……哲哲……”

    他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抓着门,微微侧歪着头,嘴角诡异地向上弯起,不断地重复着她的名字,眼睛里闪动着好奇的猩红色幽光。

    他全身都湿透了,黏滑的泥水不断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滴落下来,很快脚下就聚了一汪。

    不知是不是视觉的偏差,她好像看见那滩水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

    “哲哲……”就像小学生的听力测验一般,不断反复地重放,他的样子就好像在——学习?

    学习她名字的念法……

    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哆嗦。这怎么可能?

    不,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关键,也是最匪夷所思的事情是,这个男人,并不是陈平。

    一样的外表,一样的衣服,甚至连松垮垮夹在胳膊下的公文包也一模一样,但他绝对不是陈平。

    而且,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