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朝收回视线,平静道:“那个时候,我在很多个副本中都留下了与人性有关的设计,我喜欢看到人类被自己的恶意害死,我想要看到,他们临死前的后悔与痛苦。”

    “撕开虚伪的脸,他们就不得不直面自己不想承认的恶劣真实。”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顾希朝嘲讽一笑,摇了摇头道:“真想让你也看看他们那张脸,丑陋的模样。”

    池翊音静静听着,对这个事实倒并不意外。

    这是顾希朝会做的事情。

    “那个时候,很多幸存者都说,我是玩弄人心的恶魔。”

    顾希朝抬眸看向池翊音,轻声道:“不过在我看来,你才是。”

    “只不过,你还愿意保留自己的一身人皮,没有让人窥见到皮下的恶魔。”

    他冷笑一声,道:“如果某一天,当你决心放弃一切,主动走进地狱的时候……那人间,才会真正变成炼狱。你想要复仇的那个世界,再无生还的可能。”

    “当你加入战场,连恶魔也会闻风逃离。”

    “那些师生还以为自己是被你所救,其实不过是被你掌控的棋子,在棋局还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很多人甚至到死也想不通你都做了什么。”

    顾希朝勾唇,嘲讽道:“天真的马玉泽,可怜的马玉泽,她以为自己能够脱离黑暗走进阳光,但她救下那些女学生又如何?她以为你是因为善良所以会救那些人,呵……她把你想得太高尚了 。”

    池翊音微笑听着顾希朝的话,却没有打断也没有否认。

    他耸了耸肩,笑道:“你我心知肚明,就算我反对,玉泽也会放任那些女孩子们死亡。她们与曾经的玉泽是相似的年龄,甚至同样是学生。相似的身份和年龄会让玉泽想起曾经的自己。”

    马玉泽救的不仅是学生们,更是当年的自己。

    被困在马家大宅的漫长岁月里,她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有人伸出手,帮助还是个学生的自己,是否结局会不一样。

    正如池翊音所言,那不仅是马玉泽,更是千千万万所有的“马玉泽”。

    她知道做“鬼”有多痛,所以不会再让女学生们当着她的面受伤。

    池翊音心中清楚,知道无法阻拦马玉泽,甚至会引起她的反弹反抗。

    既然如此,那就顺势而为,一箭双雕。

    他游刃有余的行走在错综复杂的人性之中,只有始终跟在他身边注视着他的顾希朝,才窥得一二。

    池翊音向顾希朝眨了眨眼眸,笑道:“既然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那对他们来说,最初始的动机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归结果是好的,他们不会在意更多。”

    “况且。”

    他悠闲抬眸,看向不远处垮塌的公路和山峰:“就算那些师生们有过阴暗的想法——但没人能完全控制别人的大脑,不是吗?任由他们想过再多恶劣的事情,只要他们没有付诸实际,那也算是善良的好人。”

    “救他们,不亏。”

    顾希朝闻言沉默,并没有再多发一言。

    而很快,池翊音停车等待的人也已经回来了。

    那个被池翊音踹下山崖的可怜玩家,刚刚在山下努力想要修补公路来着,却没想到有人舍得拿出珍惜道具,看得他目瞪口呆。

    但他转念一想,就意识到了池翊音的目的。

    ——这简直是饱和式救援!

    寻常人做事有个备用方案就了不得了,池翊音可倒好,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了abcde方案,层层交织,一个不顶用还有另一个跟上,简直缜密到了极点。

    到这种程度,车队能出事才怪!

    那玩家好悬没有破口大骂,但想到副本,还是暂时忍气吞声,险险躲过滚落的沙石,沿着山壁攀爬回来了。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池翊音微笑的俊容。

    “等你很久了,这么慢?”

    池翊音漫不经心冲他招了招手:“快上车,大雨马上就下了。还是你就喜欢在山里看雨?”

    那玩家顿时有种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一口怒气哽在喉咙间,不上不下的差点没噎死他。

    但就算他快要咬碎了一口牙,也还是忍气吞声的踉跄上了车,准备等进了鹿川大学再说。

    坐在轮椅上的顾希朝隐没于黑暗中,冰冷的看着那玩家的脸,将他对池翊音的不满和愤怒都看在眼里。

    但他并没有理会,只是漠然移开视线,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就在池翊音等人全数撤离后,不到五分钟,阴云翻滚,电闪雷鸣,声势磅礴如天塌地陷。

    倾盆大雨很快就将整个山脉笼罩在雨幕中,本就松软的泥土被大雨浸泡,大雨汇聚成溪流,将泥沙和倾倒的树木一并带下来,泥石流毁掉了所有进山出山的路。

    震耳欲聋的雷声之下,山体剧烈颤抖,轰然倒塌。

    在池翊音与顾希朝谈话的同时,保密规则被触发。

    系统实时上线,将顾希朝所说的那些话从直播中掩去。

    任何观众能无法在直播中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无法获取不属于自己的情报。

    不过,大部分观众也并没有在意,而是被池翊音与师生间的相处模式吸引了。

    这样和谐到诡异并且快速撤离的场面,看得观众们傻眼。

    不管是在谁的直播间里,都在热烈讨论这件事。

    [???啥?我看到了啥?这他么的是在梦里的场景的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玩家和npc这么和谐的,哪怕是非对抗类低级副本,也没出现过这种场景吧?]

    [恍恍惚惚,我还特意出去看了眼直播间外面的主播名字,确认我没有走错直播间——从我关注这个b级主播开始,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一直就是杀人啊,真的第一次看到他帮谁,而且还都是陌生人。]

    [草,那个穿西装的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指挥得动这么多高级别玩家?]

    [这个我还真听说过,之前论坛就有人猜测,他是晨星榜上的教皇,真名池翊音。]

    [……我觉得他不像教皇,像传说中那个组织。你知道的,就那个。]

    [卧槽!真的假的!那这次直播可有意思了。]

    副本之外,池旒大跨步走向前方,披在肩上的黑色长风衣在身后烈烈翻卷。

    她叼着一根半燃尽的香烟,钢蓝色眼眸懒怠垂下,看向手中的移动终端。

    屏幕定格在池翊音那张浅笑着温和优雅的脸上。

    任是任何人看,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名温文尔雅的西装绅士。但池旒却很清楚,在这张假面之下,掩藏的是怎样热烈而狂暴的岩浆。

    这是继承了她血脉的孩子,即便不曾被她真正给予期待,也可以独自成长为优秀的模样。

    “有人猜测他是您,会长。”

    池旒身后的男人轻笑了起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人猜中了一半的真相。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是这样一幅善良的性格,倒是和您截然不同。”

    不同?

    池旒扯了扯唇角,冷笑出声:“一群连真正的危机都看不到的废物,你难道还指望着他们能看出真相吗?善良?呵,如果这是你真心认为的,那你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

    “樊笼里快乐的猪而已。”

    她眼神讥讽,无声的压迫感令身边人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池旒垂眸重新看向直播中的池翊音。

    他戴着温和可亲的假面,三言两语就赢得了身边所有师生的信任,无形之中成为了这数百人庞大团体中的领导者。

    所有人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是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信任和推崇,认为只要是他所说的,就都是正确的,可以拯救他们于危险。

    池旒认得这里面的几个高级别玩家,他们的资料就放在她的桌子上,甚至她很清楚,这些人在这个时节进入【青洲学楼】的目的是什么。

    她只是没想到,池翊音也会在这一次选择进入这个副本。

    更令她惊讶却又在意料之内的,是这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高级别玩家,在池翊音面前乖得像条狗,不敢再有任何反抗。

    池旒低低笑出声来,漫不经心的拿下唇间的香烟,碾灭在手指间。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派人进入【青洲学楼】救出池翊音,这次是那几个做的局,我们的人想进去并不算困难……”

    “不需要。”

    池旒打断了那人的话,冷哼一声道:“你对于他的任何轻视和同情,都是对他的污蔑。”

    “如果他有实力,那他自然会战胜遇到的所有困难,把自己的敌人踩在自己的脚下。如果他没有……”

    红唇扯开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他就没有资格活下去,死亡对他而言也是仁慈。”

    况且,池旒并不认为池翊音会输。

    刚刚在直播中,系统抹去了一段音频和画面的事实,她看得分明。

    池旒知道,一定是顾希朝向池翊音说明了一些有关于游戏场的事,所以才会触发保密规则。

    既然连顾希朝都承认他的力量,那自己又以何理由去质疑?

    池旒随手将终端摔到旁人手里,抬手随意整理了下风衣领子。

    而在不远的前方,已经有人闻讯而来,恭敬惶恐的弯下腰,拉开了装潢堂皇的通顶黄铜大门。

    人行走在过于高大空旷的空间中时,会不自觉产生自身的渺小感,气弱几分。

    但池旒却毫无这种情绪,她大跨步向前走去,飒爽锋利,长靴落地时的声响像是剑出鞘,强大的气场令旁人心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深深弯下腰,看着尚带着血迹的长靴从自己眼前踏过。

    血腥冷冽的风刮过。

    池旒迈进气势磅礴的会议室之时,一眼就锁定住了早早在不远处等待着的身影。

    白蓝已经没有了在咖啡馆时的颓废绝望,他一身考究得体的西装,看起来一副精英成功的模样,像是现实中最顶尖的政客商人,有着他自己的骄傲和底气。

    远远看到池旒的身影,白蓝就立刻挂上了笑容,向前迎了上去。

    “您……”

    白蓝刚起了个开头,还没有说什么,迎面而来的就是凌厉的掌风。

    “啪——!”

    重重一巴掌毫不留情的甩过去。

    白蓝的头被打偏到一边,脸上迅速浮现出红肿印记。

    站在他身后的高级别玩家大惊失色,立刻就要冲上来保护。

    可池旒一个眼神扫过去,所有人都觉得仿佛有刀锋从自己的喉咙间划过,死亡的感觉如此贴近,让他们知道,只要自己敢擅自动一下,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池旒居高临下的看着白蓝,对白蓝脸上的红肿视而不见,缺乏温度的神情看起来并无任何愤怒和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