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鸟对上那双眼睛,顿时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瘪了下来。

    “池哥做什么事情都很利落,要是那边没事,他很快就会回来。”

    红鸟收敛了表情,也向尸体走去,蹲下来仔仔细细的查看尸体身下和周围,专注而认真,快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既然如此,那我最好在他回来之前,就把这边解决好。”

    “你准备和我一起吗?”

    学者欣然点头,也加入了对死人包厢的查看。

    虽然已经确定了是包厢杀人,但他们还需要知道更多。

    尤其是触发包厢杀人的原因。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们自己的安全。

    ——在死者的基础上。

    他们都是游戏场多年的老玩家,对此接受良好,丝毫没有踩着死者避开危险的愧疚和心理障碍,很快就在包厢里四处翻看了起来。

    在其他玩家还站在走廊里时,他们就已经从之前的混乱中脱离出来,思维开始运转,也重新恢复了缜密敏锐的观察力,在包厢中收获颇多。

    ……但并不是其他玩家不进入包厢。

    而是因为,小怪物就蹲在门口。

    它用那双显得过于大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所有人,一旦有谁试图进入包厢,就会被它拦下来,拒绝任何人入内。

    门框在融化,地面也变得柔软,被隐藏于黑暗中甚至能与死亡抗衡的力量,无声无息的从小怪物身上散发出来,向四周扩散。

    无形的屏障成为了新的包厢门,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任何想要试探着迈进来的玩家,都在越线的瞬间,感觉自己的皮肤乃至内脏难以言表的疼痛。

    ……就好像,被凶残的怪物啃噬皮肉,甚至连内脏里钻进了虫子,大快朵颐。

    相同的幻象,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所有玩家脑海中,让他们齐齐后退,惊疑不定的看向那小怪物。

    它无法理解人类,以死尸鬼魂为食,在死亡的深渊中不知独自度过了多少岁月。

    直到被池翊音驯养,并且得到了一个新的名字。

    它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有一种遥远而古老的亲切感,好像在某一个时刻,自己也与“池”有过交集。

    所以,它想要时时刻刻跟在池翊音身边。

    不仅是为了吃不完的零食,也是为了池翊音本身……它想要守着池翊音。

    因此,对于来自于池翊音的命令,小怪物百分百执行,不会有一丝错漏。

    作为池翊音同伴的黎司君也是如此。

    只不过现在看来……

    它似乎,执行得过于优秀了。

    玩家们看了看挡在面前的小怪物,又抬头看着包厢内行动自如的红鸟两人,面色铁青。

    这算什么?

    死的人当然是所有人的资源,怎么这两人还独占了!

    玩家们才不管小怪物是过度执行命令,还是红鸟他们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无法进入包厢查看的情况,让他们极为不满,并且向红鸟提出诉求。

    红鸟倒是笑呵呵的迎了过来,还向被挡在外面的玩家们道歉。

    ——但就是不放他们进来。

    红鸟耸了耸肩,满脸遗憾:“这孩子只听池哥的话呢,我也指挥不动它,真是抱歉了。等池哥回来,一定第一时间让你们进来。”

    但他对小怪物笑得满意的模样,可不是这么说的。

    而且在他与玩家们周旋的时候,学者也在包厢里一刻未停,简直可以说是争分夺秒,差不多将包厢翻了个底朝天。

    众人磨着后槽牙,却奈何不了他们分毫,还要顾忌着眼前的小怪物,连连后退。

    红鸟还装模作样的感慨:“恶犬伤人呐~~各位可小心着了。”

    玩家们:“…………”

    “红鸟!之前真是错看你了!亏我还以为你是中立态度的,一直都给你面子没有动你!”

    红鸟丝毫不在意对自己的威胁,反倒遗憾的一摊手,道:“那你可真是不会看人啊,怎么做到的a级?谁要是和你搭档,可是倒了霉了。下次可要注意,不要这么轻信别人。”

    威胁不成反被挑拨离间,还被顺带骂了蠢的玩家:“…………”

    走廊内众人气得要死,却因为小怪物的存在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冲着空气挥拳,气得浑身发抖,在包厢门口走来走去,却只能眼巴巴看着。

    红鸟嗤笑一声,转身时笑容隐没。

    他觉得自己被池翊音带坏了。

    但是……还不错?

    下次还敢嘿嘿嘿~

    出事的包厢车厢暂时得到了平静,但是池翊音这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重景象。

    在意识到包厢本身所自带的严重威胁性之后,池翊音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折返,思维全被童姚和京茶的安危占据。

    京茶虽然有力量可以保护他自己,但他根本不知道包厢本身的问题。

    谁会防备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呢?但所有不被防备的,正是最危险且难以躲避的。

    至于童姚……

    池翊音忽然想起,他在离开之前,虽然确认过童姚的状态,但并没有进入包厢查看。

    百密一疏。

    对一名正处于愧疚痛苦状态而疲惫休息的女士,池翊音确实不好打扰她的睡眠,进入她的房间。对于状态很差的童姚来说,那未免过于苛责。

    但现在想起,却让池翊音心脏发冷。

    那时……虽然只有一道缝隙能看到包厢,但确实不是会令人舒服的场面。

    昏暗,浑噩,让人仿佛丧失斗志。

    只是那时候,他只以为是因为童姚……

    池翊音抿了抿唇,他对逐渐从身后追上来的黎司君什么都没说,只是脚下加快了速度,很快就穿过中间的几节车厢,冲进了他们原本的车厢。

    刚一跨进车厢,池翊音就敏锐的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

    那似乎是藏红花或是檀香的气味,仿佛是神殿里长久点燃着蜡烛与圣火所产生的味道。

    让人在闻到这样的气味后,下意识的感觉自己似乎置身神殿,然后放松下来,无法再对周围提起警惕。

    但本应该坐在童姚包厢门前的京茶,却不见了踪影。

    池翊音心中一惊,背后立刻起了一阵冷汗,赶紧沿着车厢查找京茶的身影。

    如果京茶都出事了,那他们要面对的,到底是多强大的危险!

    每一扇有主的包厢门都是敞开的,包括童姚的,以及……楚越离和斯凯持有,却并未入住的。

    因此,池翊音得以看到童姚的包厢里空空如也,没有半个人影。

    唯一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

    家具倾倒,杂物散落满地,地上还残留着很多黑色的汁液,仿佛是那已经死亡玩家的包厢翻版。

    包厢里似乎有过一场打斗。

    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留下了黑色拖行的印迹,像是毛笔从墙壁上扫过。

    但是池翊音却知道,那并不是墨水。

    那是死亡。

    黑色的粘液嘀嗒,嘀嗒的缓慢从天花板上滴落。

    池翊音顺着那滴落下来的轨迹,缓缓仰头看去。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阴冷无光,像是从地狱最深处望过来的,属于怪物的眼珠。

    本来应该是白色的天花板,现在已经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浓稠得像是沼泽渗透了过来。

    而就在那片黑色里,显露了两只眼珠的轮廓。

    没有脸,更没有五官,也没有身躯,好像无法辨别出那到底是什么。

    但池翊音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却迅速意识到,那或许……

    就是,他在担忧并且寻找的……童姚。

    在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之后,池翊音只觉得喉咙发堵,酸涩难以言喻,就连呼吸都仿佛能嗅到酸意。

    是他邀请了童姚一起进入新世界。

    他将本来安于现状只想活命的人,拽入了更广阔的天地,却没能保证对方的安全。

    这是他的错。

    池翊音近乎哽咽,眼眶发热发红。

    他慢慢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花板上大片的黑色,动了动唇瓣,艰难的试探着喊出对方的名字。

    “童姚……”

    在音节出口的瞬间,那双眼珠似乎在本能的回应,眨了眨。

    也让池翊音确定了那片黑色的身份。

    在已经死亡的玩家的包厢中,池翊音看见了相似的黑色粘液,那如同尸体腐烂后尸油与血肉混合物一样的东西,就是死亡的具现,来自于他们曾经去往过的深渊。

    但是现在,童姚却变成了这副模样,成为了死亡的一员,再也无法分割开来。

    池翊音的心脏像是还留在死亡深渊没能带回来一样,被死亡的利爪紧紧攥住,疼痛得无法呼吸。

    黎司君在他身后慢慢停住了脚步,站在他身边,也看向了他所关注的那片黑色。

    “音音……”

    黎司君叹了口气,抬手搭在了池翊音的肩膀上:“你不必自责,更不必将她的遭遇归结于自己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