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姚是成年人,更在游戏场生存了十二年,她很清楚她在做什么,无论任何选择和导致的后果,她都早就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在池翊音眉眼难过望过来的视线中,黎司君轻声道:“在遇到你之前,她一直都只想着存活,灵魂逐渐麻木僵硬,失去对世界的热情,即便还在呼吸,也已经与死亡无异。”

    “是你给了她新的希望和动力,音音。因为你,她才想要重新出发,哪怕冒着死亡的风险。”

    这并不是单纯对池翊音的安慰,而是黎司君给出的真相。

    在这里残留的情绪中,黎司君没有感受到任何怨恨或愤怒,童姚直到最后的死亡,都没有对池翊音有过丝毫的憎恨埋怨。

    只有满腔遗憾和歉疚。

    ——对不起,我没能相信我的同伴,让楚越离一个人面对那样的危险。

    ——对不起,我恐怕要先走一步了,没办法实现曾经对你的承诺,作为你的同伴,一起走向游戏场之外的现实了。

    那些我们曾经共同的目标,现在就只能,由你和其他同伴继续向前,代替我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童姚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亲自与池翊音告别。

    “游戏场给过所有人选择的机会,暂居区也好,娃娃咖啡馆也罢。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感到疲惫,想要放弃,游戏场都允许他停下脚步。但是音音。”

    黎司君向池翊音道:“童姚在每一个岔路口,都选择了与你同行的这条路,即便她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依旧没有选择停下。”

    “即便死亡,也是她早就知道要面对的。”

    “不必为她悲伤,只要继续向前,代替她完成那些没能兑现的理想。”

    黎司君的手掌温热,透过相隔的衣服,源源不断向池翊音传递温度,让他刚刚酸涩紧绷的心脏,慢慢得以缓和。

    他喉咙酸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与童姚相处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中闪过。

    是他进入游戏场后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是他第一个同伴,是第一个帮助他的……

    甚至有那么一闪念,池翊音都在想,是不是没有邀请童姚进入新世界,会更好一些?

    虽然童姚看到了世界真正的模样,却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如果她一直在井里,即便无法看到辽阔天地,但最起码还活着,不会像现在这样危险。

    池翊音低声喃喃:“或许,她期待的是寻常人更想要的平凡幸福呢……”

    但是童姚到底如何想,他再也无从得知了。

    池翊音最后的深深看了天花板上的黑色一眼,然后将自己的所有情绪压下,一秒钟的时间,就已经重新收拾好情绪,又是那个冷静理智的绅士。

    “走吧。”

    他低声道:“要走到最后啊……即便是为了童姚没能亲眼看到的理想,要代替她完成。况且,我们要回到死亡深渊,将童姚的尸体,带回来。”

    所有玩家和npc的死亡,甚至是现实世界中死去的人们,他们的尸骸都会堆积在死亡深渊,在地下城池里,最后腐烂成泥,成为死亡的一部分。

    池翊音不想让童姚留在那样的地方。

    他要……把童姚带回来,送出游戏场,回到现实。

    生于斯长于斯,又怎能死在他处?

    童姚在生前没能回去的现实,那就用这样的方式弥补遗憾吧。

    池翊音无声而悠长的叹息,随即,他便敛尽了眉眼间的感伤。

    京茶并不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而其他大开的包厢也是空荡荡没有人影,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

    只是与童姚那一片狼藉的包厢相比,其他的包厢就整洁多了。

    池翊音以及红鸟的包厢,都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就连水杯的位置和杂志的页数也没有翻动。

    而始终没有回来的斯凯的包厢,则是工整干净,一眼就能看出那并没有人回来过,也没有人进入。

    池翊音走向最后一间包厢的脚步,不由得沉重了起来。

    ……只剩下最后一间包厢的希望了。

    如果京茶不在这里…………

    池翊音喉结滚了滚,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最后一间包厢,本应该是楚越离的。

    他和斯凯,也是池翊音最先失去的同伴,甚至没能通过第一场考验,就失散在了车厢里。

    但是,当现在池翊音走向那包厢时,却突然听到了短促轻微的痛呼声。

    是人发出来的!

    那包厢里现在有人在!

    这个认知让池翊音一惊,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脏微颤,期待起能够看到京茶在最后一个包厢的画面。

    但是当最后一间包厢里的场景,一点点出现在池翊音的视野内时,他却更加戒备了起来。

    即便天色已经逐渐向晚,但是身在高空的云海列车,依旧能够毫无遮挡的迎接落日的余晖。

    些许光线依旧会透过车窗洒进来,满室明亮。

    可这包厢,却像是池翊音之前短暂见过的童姚房间,像是拉上了窗帘,一片漆黑。

    池翊音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样的亮度,也慢慢开始看清了黑暗中的物品和人影轮廓。

    楚越离的包厢内确实有人。

    并且不止一个。

    纤细单薄的少年跪倒在地,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似乎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而在他身边,很多凹凸不平的黑色散落满地,仿佛绵延起伏的山丘。

    池翊音认出了那身影。

    京茶。

    即便是在数量众多的玩家中,京茶的身影也如此好认,难得有那样如同少年的身形。而在他旁边的,恐怕就是已经死去的兔子们。

    池翊音不由得在想,到底要怎样惨烈的战场,才会将京茶变成这副模样?

    什么样的敌人能把一个武斗派顶峰实力的玩家,伤害至此?

    池翊音忍不住抬头,向更深的黑暗处看去。

    一只脚,慢悠悠从黑暗中伸过来,重重踩在京茶的头颅上,毫不犹豫的狠狠踩了下去。

    顿时一声闷哼,京茶半跪在地,脑袋被踩向地面,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京茶想要挣扎,愤怒的想要反击,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抬起来的手又被那人踩住,让他不得不保持着这样难堪的姿势,却动弹不得。

    以武力出名,硬生生用拳头在游戏场里闯出一片天地的京茶,此时却连最无力的反抗都做不到。

    被人踩在脚下,所有的骄傲都被打碎,所有的尊严都被践踏。

    ……像是一条被轻蔑踏过的狗。

    这样的一幕刺痛了池翊音的眼睛,让他抿了抿唇,胸臆间怒意在充盈酝酿,奔涌磅礴的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让他立刻冲进去将京茶带回。

    但是,这样的愤怒也只在一刹那。

    池翊音随即便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愤怒,将所有的怒意转化为力量。

    他目光冷冷的看向黑暗,那双湛蓝色眼眸中眸光雪亮,如月光下的皑皑雪山,寒冷且致命。

    而那人的身影,也一点点从黑暗中显露出轮廓来。

    男人的身影不紧不慢的从更深处走来,越过摔倒在地的京茶,逐渐出现在了池翊音的视野里。

    走廊上的光,落进了包厢里。

    原本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般的包厢,也慢慢明亮了起来,足以让走廊上的人看清包厢里的一切。

    池翊音神情严肃,屏息等待着看清那人的模样。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将那人的尊严和骄傲一寸寸打碎,以此偿还京茶,让受辱的骄傲少年重新建立起尊严和信心……

    但是,随着那人一寸寸显露身形,池翊音却慢慢睁大了眼眸,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人,一时间愣住了。

    那人反而主动抬起手,向池翊音笑着打招呼:“我回来了,池先生。”

    那张脸……

    正是失踪的斯凯。

    但是池翊音在惊愕之后,很快就意识到了两者之间的差别。

    斯凯总是温和的笑着,眉眼间都是令人安心的舒缓与平和,仿佛身处神殿身披法袍的圣徒,永远良善,保护生命,不会令人有一丝一毫的危难。

    可眼前这人,虽然五官和轮廓依旧是斯凯的,但神情却已经变了。

    他的眉眼间不再有那样的平和,眼睛里一丝亮光也无。

    即便他在笑着,眼睛里也没有半点温度,更像是戏弄世人的恶魔,先给人希望,再更狠的将人摔进谷底。

    斯凯笑得从容,对池翊音身后的黎司君视而不见,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缓步踏出包厢,在池翊音面前站定。

    “虽然中途迷了路,但想到池先生在等我,就迫不及待想要快点回来。好在虽然之前倒霉了些,现在却一切顺利,没有再遇到其他问题,就回到了这里。”

    斯凯依旧是那样为他人着想的模样,蹙眉歉意的问池翊音:“你是不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别担心,死亡永远在注视你,每一刻都准备着将你拉进深渊……”

    斯凯的声音很低,嘶哑如呢喃低语的恶魔,蛊惑人心。

    “池翊音,你似乎在现实和人类中太久,以致于被假象迷了眼,已经忘了,你根本,从来就没有被人类社会接纳。”

    “你只是个怪物。”

    “归属于深渊的怪物。”

    斯凯缓缓向池翊音伸出手,耐心等待着他握住自己的手:“你不是去看过了吗?地下城池,所有愚蠢看不见真相的人,都已经死亡,那个未来,终于迎来了你所喜爱的干净与清澈。”

    “池翊音,那里才是你的归宿。不要再犹豫了,做出你的选择,与我一同离开吧。”

    斯凯向前一步,与池翊音之间的距离接近于无。

    池翊音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温度,以及——斯凯已经不再呼吸。

    和童姚一样,斯凯……站在他眼前的人,已经死了。

    还在说话与行动的,只是名为斯凯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