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提示音和警报声混成一团,吵得助理头都大了,僵硬在驾驶位上不敢动作,死死捏着方向盘的力气大到快要把方向盘拔下来了。

    不论导航如何提示,车前车后根本就没有半个人影。

    冰冷的女声在暴雨荒村的夜里,渗人恐怖。

    助理出了一身冷汗,冻得直发抖。

    看得池翊音直皱眉。

    “停车。”

    在途径稍显宽敞的路段时,池翊音果断叫停了助理,回头示意后座位上的黎司君补上。

    “你来开车。按照他这个开法,就算没事也要被他开出车祸了。”

    池翊音的神情语气如此自然,带着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亲近,好像黎司君本来就是他的同伴。

    黎司君点点头,不需要池翊音再多说,就已经推开车门。

    即便道路狭窄,可供他动作的空间少得可怜,但身形高大的黎司君还是动作敏捷灵活的从窄缝中强行下车,然后拽开驾驶位旁边的车门,扬了扬下颔,示意助理下车。

    但助理整个人都已经吓得僵硬在座椅上,即便大脑惯性的跟着池翊音的命令走,想要下车,四肢却无法支撑他的行动。

    “我,我脚麻了,动不了。”

    助理欲哭无泪。

    黎司君微一皱眉,随即将车窗摇下来,长臂一伸,就拎起了助理的衣领,将他从车窗里拽出来。

    助理一脸惊恐,完全想不到黎司君竟然另辟蹊径,想了个这种方式!

    要是早知道这样,他就算爬也要自己从驾驶位上爬下来啊!

    “黎,黎先生你你你放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

    助理哭死的心都有了:“这不是拍电影,我也不是功夫巨星啊!哪有人从车窗走的!”

    万一卡在中间,就更完蛋了!

    “闭嘴。”

    黎司君有些嫌弃。这么慢,不知道灌了多少冷风进去,会吹到音音。

    这样窄到连孩童都只能侧着身艰难挤过的宽度,却丝毫不影响黎司君的动作。

    他利落的将助理从车窗里拽出来,像是拽一根橡皮糖一样轻松,然后随手将他扔到了后面的座位上,便长腿一跨,迈进了驾驶位里,随即迅速关门关窗,让车内重新成为密闭空间。

    温度重新开始回升。

    虽然导航提示音依旧在不知疲倦的响起,但在黎司君坐上驾驶位之后,却莫名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环境没变,只是开车的人变了。只是这样,就令池翊音松了口气,觉得心安。

    黎司君在此前并不会开车,他并不需要这些人类的技能。

    不过,人类的造物无法瞒过神明。他大致看了几眼,一分钟的时间就足够他摸清了人类的交通工具。

    车子重新启动,但是这一次在黎司君手里,它却乖顺得像绵羊,没有半点反抗,完全不像是在助理开车时的颠簸和艰难。

    他索性忽略导航,凭着自己的想法向前开。

    这一幕看得助理心惊胆战,不可置信的看向池翊音:池哥你真不怕这个半路上车的陌生人把我们卖了啊!方向盘在他手里,万一心怀歹意怎么办?谁知道他能把我们带去哪!

    池翊音也觉得奇怪。

    他无法回答助理的疑问。

    他总是会下意识的相信黎司君,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但是事实上,他们相见还不到一个小时,根本没有任何论据能支撑起这份信任……

    池翊音皱眉看向黎司君。

    却只得到了他一个安抚性的拍拍头。

    “别怕,我在。”

    他磁性的声音低沉,足够令人安心。

    话一出口,池翊音彻底愣住了。

    太亲昵了……対方対他的态度,过于自然的亲昵,好像理所当然。

    那不是刻意的亲近或搭讪,而是长时间相处后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态度。

    可,他很确定他之前的记忆里并没有黎司君这个人。

    除非……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池翊音眼眸闪了闪,没有说什么,却将疑惑暗暗记了下来,甚至因此而対身边的世界产生了怀疑。

    他沉默了下来。

    当黎司君在村子里开车找可能剩余的人家以此借宿的时候,他便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好像対此很关心。

    但事实上,池翊音的思维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

    几十年的人生记忆,都在他脑海中快速滚动。

    他出生在一个中产高知家庭,父母和睦慈爱,而他从幼年开始便成绩优异,一路顺风顺水考上了最顶尖的大学。

    当年老师也强烈建议过他选择数学系,认为他在数学方面天赋惊人,必将大有造诣。但是他拒绝了,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民俗学。

    他很好奇神明是否真的存在,并想要探究真相,向神明靠近。

    为此,他开始了自己在民俗学上漫长的学习和研究的历程。

    硕士,博士,学者,教授,导师……他的智商足以支撑起他在任何一个领域的研究,即便不是曾经最优异的数学,他也在自己的领域内声名大噪,成为权威。

    曾经的学生成为了老师,他留在学校任教,也常常在自己做研究的时候带回些影音资料,当做学生们的学习教材,不吝啬于将自己的知识分享给所有人。

    无可挑剔的完美一生。

    即便放在大众的评判之下,这样的人生都可以算作是获得了世俗上的成功。

    但是……

    池翊音在回忆自己的人生时,却总觉得处处透露着违和感。

    就像是强塞给他的内馅,却因为过于急切而漏洞百出,所有的细节都没有打磨到平滑,稍微注意,就会发现端倪。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为什么他対自己的课堂没有记忆?为什么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大学内的办公室?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到底又哪些,就连一张脸都回想不出来?

    一个粗糙的地图,所有外延都没有处理和完善,就匆匆上线,以致于这棵人生之树根本经不起推敲。

    池翊音抿紧了唇瓣,下颔线紧绷,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怒火。

    不対,不対,不対!

    什么民俗学教授?这根本就不是他本来的人生!

    如果他有父母和幸福的家庭,那为什么他在回忆自己的幼年时,所有的情感都是冷淡平静的,并没有融融暖意,没有被爱着的感觉?

    甚至那一対高知父母……

    池翊音用力回忆到头痛欲裂,脑海中却也只有一张冷淡的女人脸一闪而过。

    钢蓝色的眼眸在记忆中晃动,挑起的红唇笑意冰冷,一开一合时所说的口型是……

    废物。

    池翊音抬手捂着自己的头,疼痛之下呻吟出声,满身是汗。

    黎司君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状,赶紧询问,眼眸中满是焦急的关切和怒火,恨不得撕了导致现在这一切的新系统。

    池翊音颤了颤眼睫,在被汗水泪水迷蒙了的视野中,茫然看向扶着自己的黎司君,搭手在対方结实的手臂上,似乎,有相似的记忆画面被触发。

    他张了张嘴,毫无血色的唇瓣颤抖着,有很多问题想要向黎司君确认。

    最重要的就是——我是谁?

    我真实的人生,本来应该是怎样的?

    你和我又是什么关系,亲密无间的爱人,或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拦车时说过,你来寻找爱人——

    是……我吗?

    你都知道些什么?

    池翊音喉咙发紧,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间,最开始吐露出的音节却是一声颤抖着的——“黎……”

    “我在。”

    黎司君侧身,将池翊音拥入怀中,用结实的臂膀为他构建起了安全的天地,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

    他知道,他聪明的音音一定是从细节中,发现了有关于这个被构建出来的箱庭的蛛丝马迹,慢慢意识到了自己身份的伪造痕迹。

    他就知道……这是,他的小信徒,他的音音啊。

    没有什么能难倒他的音音。

    “音音。”

    黎司君收紧了手臂,几乎想要将池翊音揉进自己胸膛,永不分离。

    那从新系统叛变开始而酝酿的愤怒,发现池翊音被从自己身边夺走后积累的心慌,终于在这一刻,都重新平和。

    只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喟叹。

    池翊音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抓着黎司君的衣领,似乎想要将他向自己的方向拽过来。

    两人在磅礴大雨的黑暗中拥抱交颈。

    疼痛的生理性眼泪沾湿了池翊音颤抖的眼睫。

    他强忍着违背大脑的疼痛,在意志力强硬的突破下,被封存的记忆终于被撬动了一道口子,从其中渗出些许真相。

    他想起来了。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民俗学教授,他是池翊音,一名小说家。而这里……是游戏场!

    池翊音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真实和虚假的记忆彼此対撞,矛盾使得大脑认知混乱,两股力量龙争虎斗,造成的伤害不断加深,疼痛越发难以忍受。

    他甚至想要徒手将脑子拽出来扔掉,以换取片刻安宁。

    但是在这样的想法之后,他依旧咬紧牙关,逆流而上,誓要将被覆盖的真实记忆夺回来。

    坐在车后座的助理已经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