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钢蓝色的眼中带着冰冷的笑意,似乎是在向新系统发出挑衅——你又能关我到何时?天真的以为只要将我扔进箱庭,就能阻隔我対世界的掌控吗?

    她的脚下满地尸骸,鲜血蜿蜒。

    手拿武器的村民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着死亡前的恐惧,身着彩衣戴满挂饰的神婆面目狰狞,还保持着嘶吼的模样,但已经没了气息。

    阴冷山风吹拂,她的发丝衣角在风中翻卷,独立于群山之上,睥睨世界。

    那正是……与世界意识缠斗却失去踪迹的池旒。

    原本足够困死半神的箱庭,处处埋伏着危机的大阴村,在池旒面前,竟然像纸一样薄,一戳就散了。

    新系统沉沉注视着池旒,良久,轻叹一声。

    【神明……新神的力量已经开始渗透世界,祂将掌管祂的国,行走在神赐的大地上,以祂的规则建立新世界。】

    【你没有……】

    【发现吗?】

    ——只有神明,能按照祂的规则重塑世界。

    祂写下的字句,都将成为新世界的基石,所说的话语,下达的命令,将是新的神旨。世界已经在发生改变,而无法察觉者,没有进入新世界的资格。

    新系统收敛视线,再一次看向池翊音的方向。

    在那里,两人已经走进了隔壁人家荒废的正屋,仰头看向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一直顶到天花板,硕大的头颅垂下来时,好像整个天空都被漆黑的鬼脸占据。

    池翊音站在门口停滞片刻,但正屋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只窜进来的动物蹲在棺材上,时不时抬起脚洗脸,张大嘴打哈欠,好像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山间野物。

    似乎这里唯一不対劲的,仅仅只是违背了大多数人的常识、停放在家中的棺材。

    池翊音脚步顿了顿,还是试探着跨过足有小腿高的门槛,正式踏进了修缮庄严的正屋。

    刹那间,那蹲坐的动物抬起头来,竖瞳冰冷,直直看向池翊音。

    池翊音甚至有种自己被看透了灵魂的错觉。仿佛现在看着他的,并不是一只动物,而是一个年迈却洞悉世事的老人。

    但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动物也重新低下头去,兴致缺缺,继续梳理起了自己的毛发。

    那威严目光消失的瞬间,难得让池翊音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向青年打着手势,示意他跟着自己一同进去。

    青年点点头,比划着告诉池翊音,不需要太担心雕像和棺材。他之前到处翻找有用的消息时,就曾经很多次踏足这里,対雕像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些次里,那雕像都从未伤害过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石块。

    至于棺材……

    青年摊了摊手,无奈表示,那其实是一口空棺。

    虽然并不知道为何要放一口棺材在这里,他之前也战战兢兢,好奇那棺材的主人,但查看时才发现里面只有几本旧书和鬼幡,似乎都是神婆用的器具,却并没有料想中的尸体。

    池翊音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像青年那样乐观。

    因为在那动物刚刚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同时看清了那动物,到底是什么。

    ……黄鼠狼。

    秦氏,黄鼠婆的……黄鼠狼。

    対于神婆来说,那是她的半身,引路者,以及守护神。

    即便在她死后,黄鼠狼也依旧据守在这里,不肯离去,似乎是在守护她生前住过的地方。

    那尸体呢?

    対于神婆来说更重要的尸体,如果不在棺材里,那黄鼠狼为什么不去守着尸体,反而来守空屋?

    池翊音垂眸,视线扫过棺材。

    可那一瞬间,黄鼠狼却停下了舔毛的动作,一双竖瞳冰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似乎対他的想法有所察觉。

    他向后退开半步,举手表示自己并没有靠近棺材的意图之后,那黄鼠狼又重新低下头去打理皮毛,舔得不亦乐乎。

    反复试验下来,池翊音已经能肯定秦氏黄鼠婆的身份,正如他猜测的那样。

    而棺材……恐怕也并不像青年说的那样无害。

    不过,他并不着急立刻去开棺查看。

    在意识到黄鼠狼确实是守护神之后,他就暂时打消了在激怒鬼神的风险下查看棺材的想法。不着急,先搞清楚其他事情……这样真惹怒了黄鼠狼,也不会遗漏细节。

    当知道曾经的屋主是神婆之后,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很少会有人把家装饰成坟陵或神庙的模样,但是池翊音所看到的正屋,虽然已经被风雨杂草摧残,但不难看出曾经繁复精美的装饰,与他曾见过的土地神庙宇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这里并没有使用金红两种神庙最常用的颜色,而是大片大片的黑色,使得这里在暴雨深夜里,显得更加阴暗,难以辨认。

    正屋很大,除了棺材之外,还能看出很多曾经生活使用的家具,地面上也东倒西歪的扔着器皿和布料。

    不像是举家搬走,更像是慌张逃难后的遗留。

    池翊音放轻了脚步,一步步向房间深处走去。

    这也让他看到了更多一家人生活在这里的痕迹,而更多的,都是有关于鬼神祭祀的器皿用具,以及很多写在长纸上的祈祷巫祝骈文。

    他随手拾起一幅字,虽然已经被虫蚁啃食得损毁严重,但还是能看清那上面的文字。

    可问题在于,他只能大致猜出这其中的意思,却无法看懂全部。

    并非不认识文字,而是无法解读字句所代表的象征意义,以及其身后所対应的力量。

    青年看到池翊音眉眼思索的模样,好奇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便熟练的比划着手势,向池翊音解读这幅字。

    总的来说,这是一户村民家中孩子冒犯了鬼神,踢翻了一处坟茔,因此触怒鬼魂,使得那孩子高烧不退数日,已经奄奄一息,所以前来寻求神婆的帮助,乞求鬼魂的饶恕。

    神婆便写了这篇祝祷文,以自己的守护神为中间神,向那鬼魂发出请求,表示孩子已经知道错了,不会再犯,并承诺以后像鬼魂的后代一样,逢年过节便为鬼魂扫墓烧纸,请鬼魂高抬贵手,放过这孩子一条命。

    上面的墨迹已经浅淡。

    但青年却看了一眼便向池翊音表示,这是说明这篇文章确实传达到了鬼魂那里的象征,属于文章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剩下的这张纸是类似于“骨灰”的有形之物。

    青年说起这些时,熟练又自然,仿佛他是当年的亲历者,也是鬼神道中的一员。

    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之前,池翊音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点,沉吟着看向他。

    “你……”

    池翊音皱眉:“你比我还要更像民俗学专家。”

    不,应该说,池翊音觉得自己并不是民俗学教授——他并没有那个耐心教导蠢货,就连身边人的愚蠢都令他无法忍受,只会远离,又怎么会主动作为教授,承担课程?

    还有去大阴村拍摄祭祀,当做课件展示给学生们……不论怎么想,池翊音都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种性格,也没有这种爱好。

    即便他有民俗学相対应的知识,但在时间长了之后,池翊音还是慢慢察觉到了不対劲的地方。

    那不像是从书本中读来的学院派。

    更像是用亲身经历一条条验证实践,比起理论更注重应用的实践派。

    比起民俗学教授,他似乎……更像是研究人类的人。

    反倒是青年。

    池翊音皱眉看着眼前的青年,问他:“你的记忆中,一丁点有关于民俗学教授的画面也没有吗?”

    “耐心,热情,善良,博学,対事物的了解更倾向于深入研究而不是浅尝辄止。在我看来,你我之间,你才更像是那个民俗学教授。”

    听到池翊音的话,青年愣了一下。

    他迟缓的眨了下眼睛,因为池翊音而掀起波澜。

    教授……吗?

    青年摇了摇头,满脸茫然。

    他虽然确实看到了有关于城市的画面,但他实在是遗忘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対自己的身份没有任何可以确定的证据。

    池翊音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没关系,慢慢想。只要我们有这个方向,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很多。”

    青年点点头,满眼感激。

    他带着池翊音向正屋后面走去,表示自己在发现手抄本之后,因为担心不太対劲的五婶会发现手抄本,所以将它藏在了墙壁掉砖的洞口里。

    青年便比比划划,便小心的绕过满地滚落倾倒的家具和砖石,走过漏雨的屋顶,就带着池翊音走进了被墙壁遮住的另一片空间。

    那正是巨大雕像身后墙壁的另一面。

    就像是神庙中的影壁。

    绕过影壁之后,才是房屋主人长时间停留的地方。

    池翊音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被劈开的木桌。

    它并不像是自然损毁,更像是被谁一斧头砸开,甚至桌子上还残留着斧头印痕,周围还有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青年弯腰跪在地面上,伸手去墙洞里摸索,寻找被藏起来的手抄本。

    池翊音就走到那桌子前,仔细观察之下,越发疑惑。

    看起来……就像是坐在这里的某人,毫无防备之下被突然袭击。而被劈开的桌子旁边,还散落着不少巫蛊用品,身后的大书架上也还残留着当时的痕迹。

    池翊音抽出一本书,就看到书脊侧面迸溅上的鲜血。

    他身躯前倾,在昏暗中摸索着仔细观察,发现那书墙上并不是每一本书都有血。

    书架也已经被砸毁,大量的书倒塌掉落下来,但明显这些书的主人是按照规律摆放的。当池翊音大致还原之后,就发现那些带血和不带血的书籍,如此泾渭分明,遵循某种可能。

    那些不带血的……差不多竟然是一个人的形状。

    就好像当血液飞溅的时候,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挡在了书架前,使得一部分书免遭鲜血。

    而这个人,池翊音更倾向于就是当时坐在桌子后面,被人袭击的……秦氏黄鼠婆。

    这个猜测令他心下一惊,対五婶口中的“举家搬迁”产生了怀疑。

    当年神婆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不等池翊音再次细看,旁边跪在地面上摸索的青年,忽然间剧烈抽搐了起来。

    池翊音连忙奔去,想要将青年扶起来,却见青年眼神恐惧,比比划划的告诉他——有人,有人拽住了我的手!

    就在墙壁的洞口里!

    池翊音一惊,赶紧也跟着半蹲下身在青年身边,试着那洞口旁边的砖石拿开,将青年的手臂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