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满脸痛苦,似乎没入墙壁洞口里的手被卡住,甚至在承受着惩罚。

    他看起来甚至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像是渎神者,承受恐怖的神罚。

    鲜血慢慢顺着青年的手臂,从洞口溢出,流淌满地。

    爆发的浓郁鲜血气息引来了黄鼠狼,它高高蹲在房梁上,居高临下看过来的兽瞳闪烁着光,像是在嘲笑着渺小人类无谓的挣扎。

    眼看着青年的状况越来越差,池翊音咬紧牙关,立刻加快了速度,快速扒开那洞口旁边的砖石,顾不上自己衣服上沾满了血,可在最后一块砖头被他扔出去之后,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却愣住了。

    ……没有。

    没有洞口,也没有手,就算扒开整个墙壁也什么都没有,根本就不在一个空间,好像他看到的都是假的一样。

    可青年痛苦的表情和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又是真实的,他也能触摸到青年带着温度的身躯。

    这是怎么回事!

    “深夜擅闯别人家里,连声招呼都不打,现在的小辈真是没有礼貌。”

    突然间,黑暗中传来嘶哑的声音。

    池翊音眼神一凛,立刻抬头向那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可他却看到。刚刚还损毁严重的桌子书架,竟然在他转身的瞬息时间内已经修缮完好,所有的物品也都归位。

    什么斧头印痕,迸溅的血迹,破败脱落的砖瓦,房顶滴答漏下的雨水……全都不见了。

    好像那一切都没有发生,时光倒流,覆水重收,这摆满巫蛊器皿的鬼堂,依旧还是神婆的居所。

    而在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矮小干瘪的老太太。

    她一身黑衣,身上挂满了各色奇怪的符号挂饰和动物头骨,稍微一动便叮当作响。

    那张满是皱褶的脸像是风干的橘子,紧紧裹着骨头,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肉。

    当她看到池翊音望过来的视线时,眼带轻蔑,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

    “没有礼貌的小崽子。”

    第188章

    在看清那干瘪老太婆的脸之后, 池翊音心中一惊,随即眼眸沉了下来。

    并不是因为那句轻蔑的称呼,而是因为眼前这老太婆, 无论怎么看都对的上秦氏黄鼠婆的身份。

    唯一对不上的……是秦氏黄鼠婆应该已经死了。

    房屋正堂里摆着一口棺材,数年前她的家人举家搬家时, 又丢山芋一般丢给五婶家一口。

    可, 这两口棺材里,没有任何一个里面有神婆的尸体……

    老太婆嗤笑了一声, 似乎看穿了池翊音所想。

    她扬了扬头, 眼带轻蔑:“不要用寻常人来揣度我, 我是神的子民,人的生老病死与我无关。”

    池翊音快速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短短瞬息之间, 他已经奄奄一息,血液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汪血泊,他已经不再挣扎, 依旧维持着手掌被墙洞卡住的姿势,却已经失去意识昏迷在侧。

    而那黄鼠狼已经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就蹲在窗台上静静守着, 像是等待着猎物咽气的秃鹫。

    池翊音咬了咬牙,眸光锋利。

    前一刻还和自己说着话, 好好的人,下一刻突然就不行了,极限的反差对比带来的,是无法被消化的浓烈情绪, 令他震怒,如同被冒犯了领地的怪物。

    而导致这一切变化的, 正是这疑似秦氏黄鼠婆的老太婆。

    她出现的前后,异变徒生。

    池翊音沉了沉心神,将对青年的担忧与愤怒都压进心底,再抬头向老太婆看去时,面容上已经一片平静,好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说谎。”

    他毫不留情戳穿了老太婆:“要是你真的不被人类的生老病死束缚,又为什么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

    “举家搬迁?我看,未必吧。”

    池翊音撕下温和的假面,每一句话都直往人心窝子上戳,赤裸裸的揭开对方所有的伤疤。

    “怎么就不能是你的家人们厌憎于你,为了躲避你,才搬离村子?”

    他冷笑着,缓缓吐露音节:“众叛亲离的幽魂而已,还妄言自己是得神庇护的属民?”

    “呵。”

    当池翊音想要伪装绅士的时候,任何人看到他都会心生好感。但是同样的,当他不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这张面具由善变恶,造成的伤害同样也是恐怖的。

    几乎是池翊音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太婆就被激怒,怒发冲天。

    “小崽子!你说什么?”

    阴冷的风平地而起,吹鼓起老太婆的袍子,她看起来像是一整个被吹起来的气球,浑身的挂饰也相互撞击着叮叮当当。

    她的头发被狂风吹起,直指向上方,那张满是皱褶的脸更显阴森可怖,她伸出去的枯瘦手指指向池翊音,嘴里念念有词,无数神文诅咒从那没了牙的嘴巴里吐露,疯狂的祷文环绕着整个屋子。

    池翊音身边的温度骤降,冷得像是冰窖。

    黄鼠狼狰狞嘶吼,迅速扑向池翊音,尖利的爪子眼看就要划伤他的脸。

    池翊音轻轻抬眸,那双湛蓝眼眸直直看向黄鼠狼,没有半点恐惧的眼眸如同波澜不惊的大海,深到足以将任何生物吞噬。

    黄鼠狼抖了抖,竟反而被池翊音的这一眼吓住了,有种……直接被看进灵魂最深处,没有任何东西阻挡的恐惧。

    也正是这一吓,它在空中停滞了瞬间。

    一秒钟,足够做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池翊音来说,等于——逆风翻盘!

    他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向更深处坠落,像是锤子在一下,一下的将钉子砸进木板中的夯实,原本被强制封存在最深处的记忆瞬间喷薄而出。

    海啸滔天,力量本源。

    而也就是那一刹那,原本趴在地面上奄奄一息的青年,竟然像是被操控的木偶,瞬间冲向黄鼠狼。

    青年的身躯仍旧趴在血泊中,但半透明的灵魂却如离弦之箭,手掌弯曲成钩,直抓向黄鼠狼。

    黄鼠狼根本没想到青年还有反抗之力,更何况是以灵魂的姿态,一时不察,就被青年死死攥在手里。

    它锋利的爪子就停在池翊音的身前,却无法再寸进一步。

    与此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也从斜里扑向池翊音,张开的双臂将他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护住他,挡下了老太婆挥向他的刀。

    池翊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温热坚实的胸膛抱了个满怀,对方修长有力的臂膀将他紧紧抱住,无法挣脱。

    而他在一闪念中唯一捕捉到的,只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眸。

    过快的速度甚至使得对方带出残影,那金色如同耀眼的日光,锋利得足以划破黑暗。

    不等池翊音意识到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闷哼,抱住他的怀抱抖了一下。

    随即,温热的液体在那人后背洇开,沾染了池翊音满手。

    血腥味弥漫。

    池翊音心脏一抽,下意识向上抬起手臂,架住了沉沉倒向他的那人,可他抬手时,眼角余光瞥过后却重重愣住。

    ……他看到的,不是理所当然的红色。

    而是大片大片流淌的金色。

    如同融化的黄金。

    在他愣住的瞬间,那人抬头深深看向他,轻轻笑了起来。

    “音音……”

    他呼出的气息落在池翊音的颈窝,带起一片酥麻。

    池翊音本以为自己会厌恶,可他的眼眶却已经湿润,不由自主的颤抖,像是失而复得。

    好像,曾经他也曾与眼前这人相拥,却又再度失去。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再一次相遇。

    神明找到了祂的小信徒。

    而信徒……也终于将新神拥入怀中,满足喟叹。

    “音音。”

    他喃喃低语,慢慢闭上了眼睛。

    金色也消失在黑暗中。

    越过那人的肩膀,池翊音所能看到的,只有老太婆惊愕恐惧到颤抖的脸庞,以及……

    迅速旋转着破碎的时间与空间。

    像一场飓风,所有的一切都被狂风卷入其中,不得挣脱。

    不论是房屋,黑暗,祭祀器皿还是哀嚎的黄鼠狼,抑或是老太婆自己,以及变成灵魂状态以另外一张面孔出现的青年……一切都被狂暴的风卷入黑洞洞的旋涡中。

    包括池翊音和他眼前的男人。

    失重感传来。

    池翊音感觉得到,他在坠落向深渊。

    当他向上望去,他的视野内,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男人,对方的模样与身上凛冽如天空的气息……

    抱住他的是谁,青年那灵魂出窍的模样是怎么回事,眼前怪异到突破认知常识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种种疑惑在池翊音脑海中纷乱,像是猫咪玩过的毛线团,理不清思绪。

    但不等他想明白这一切,就已经摔进黑洞,所有的疑问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与他紧紧相拥的男人。

    狂风呼啸,遮盖了耳边所有声音。

    池翊音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耳边轻轻的呢喃。

    “音音,别怕,我在。”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眼前男人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声线颤抖着喊出了对方的名字:“黎……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