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一边抹着脸上的眼泪,一边哭道:“王郡丞啊,窦某素来敬重你的为人,虽然,虽然我们是敌人,但明刀明枪,从不使什么见不得人的伎俩,这回陛下被骁果叛军所弑,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看看这个人,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军士们押着一个人走上前来,王琮看得真切,失声道:“你,你不是许敬宗许舍人吗?”

    许敬宗前一阵跟着宇文士及去济北征粮,路上耍了个心眼,直接逃了出去,本想去关中投奔李渊,却被窦建德给截住,也正是因为这样,窦建德才知道江都宫变,杨广被弑的事情,下令三军缟素,痛哭,为杨广发丧。

    许敬宗也穿上了孝服,抹着眼泪,比他老爹给推出去斩首时哭得可是凶得多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江都宫变的事情说了个详细,一个多时辰下来,许敬宗自己有三次晕倒,而王琮则一直痛哭流涕,几至呕血。

    窦建德长叹了一声:“王郡丞,我敬你是条汉子,更敬你是隋朝的忠臣。我窦建德当年被奸人狗官所害,全家被杀,一时气愤,才杀官落草。但我反的是那些鱼肉百姓,残害我窦家的狗官,并不是反圣上,如果有招安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上次薛世雄将军南下时,我本是要去接受招安,但他的军中炸营自溃,我才只能放弃。”

    “但我窦建德从来没有忘记,我是大隋的子民,百姓,要为大隋皇帝效忠。所以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就下令,全家戴孝,为先帝发丧,王郡丞,你要跟我们一起祭奠先帝吗?”

    王琮长叹一声:“罢了,先帝已崩,臣也已经尽力守这河间几年,尤其是这岁余以来,臣咬牙死守,领着全城父老百姓苦撑,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窦将军,请你容王某一天时间,率全城百姓拜祭先帝,明天午时,我会开城向将军投降,还望将军能不忘自己的承诺,善待全城的子民,以一个隋民的身份,继续效忠大隋。”

    窦建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的神色:“我窦建德指天发誓,一定会保全河间郡百姓的生命与财产安全,绝不纵兵报复!”

    入夜,窦建德的中军大帐之中,从帅到将,再到各位谋士,全都脱下了孝服,盔明甲亮,一片欢声笑语,全然不似白天的那种哭天抢地。

    王伏宝哈哈大笑道:“大哥,你白天这个表演实在是太厉害啦,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能哭成这样,我看你的样子,都跟着掉眼泪啦。”

    窦建德微微一笑:“我这是听宋军师的,老是想着给狗官们害死的家人和兄弟,这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哼,杨广的官杀我全家,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哪会为他哭成这样呢?”

    众将皆轰然大笑。宋正本的眉头微微一皱:“大帅,此话在这里说说还可以,但不能传出去啊,不然人家会说你虚伪的。”

    窦建德摆了摆手:“无妨,这里都是自家兄弟,不会害我的。宋军师,你说得很对,王琮是个死脑筋,杨广一死,他就同意投降了,早知道,我们不如伪造消息,赚他开城了。”

    宋正本笑着摇了摇头:“今天这王琮是见了许敬宗才开城投降的,大帅就是想赚那王琮,也不可能找到许敬宗来当证人吧。再说了,夜长梦多,听说宇文化及的军队已经北上,可能很快就要来我们这里了,他们现在正在攻打魏州,这些州郡现在投降了李唐,实力不强,等到宇文化及有了立足之地,就会和我们开战了。”

    窦建德咬了咬牙,沉声道:“李密这个坏蛋,一肚子坏水,打败了宇文化及,却把他赶到了我们这里,想要驱狼搏虎,哼,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用计来赚那王琮,唉,难啊,北有罗艺凶悍难制,南边又多了个宇文化及,咱们想要平定河北,一统幽辽,也没这么容易啊。”

    王伏宝哈哈大笑道:“大哥,这有何难。还是老规矩,河间开城之后,咱们就来个解除军纪三天。王琮这狗东西,不识天命,挡了我们这么多年,连您这回亲自带兵围攻都打了一年多,兄弟们害在他手上的不计其数,早就恨不得食肉寝皮了,他自己也知道开城难逃一死,所以今天只说要善待百姓。大哥,到时候咱们把这王琮给烹了,他的家人妻女分赐将士,自然就能提升士气啊。”

    第2338章 转攻冀州

    宋正本的脸色一变,厉声道:“王将军,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王伏宝冷笑道:“宋军师,这回你虽然出了主意让大哥赚王琮开城,但这不代表我们众将士多年的血仇可以不报了。王琮对抗我军多年,杀伤我们无数弟兄,这回也是因为力尽而降,不是因为主动请降,这样的人,我们怎么能留?不杀他怎么能维持我们将士们的军心士气吗?”

    宋正本咬了咬牙,对着窦建德正色道:“大帅,现在不是当年在高鸡泊的时候了。您是有大志向的人,要平定河北,乃至平定整个天下,就不能再学着当年当绿林大哥的时候,那样快意恩仇,杀人放火了。”

    “王琮,是个忠臣义士,也是河北的士人和百姓们所尊敬与敬仰的对象,这些年来,他一直忠于隋朝,尽着自己作为隋朝官吏和守将的责任,也并没有残暴之举,不然河间的百姓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跟随他抵抗大帅。”

    “至于战场之上,有所杀伤,是不可避免的事,如果这样都要算血仇,那我们的军中有大量的从官军中投降过来的将士,也都要一个个算血仇吗?只怕杀王琮一人而失河北士人百姓之心,得不偿失啊。”

    窦建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宋军师所言极是,包括上次我们攻陷景城时,抓住的那个户曹张玄素,当时我们本来想杀了他,但城中千余百姓请求代他而死,说这个张玄素是个好官,不应该受刑,于是我们放了他,周围的十几个州郡都来归附。现在王琮的情况也一样,只要我们以礼相待,再给他一个官职,他是一定会归顺我们的。”

    王伏宝不服气地说道:“大帅,你这样会寒了兄弟们的心啊,张玄素可不是王琮,他手上没什么血仇,而王琮几年来前后杀伤我军两三万人,可谓血海深仇,就算你不下令杀他,只怕也禁不住弟兄们找他报仇啊。”

    窦建德的眼中冷芒一闪:“伏宝,你不能管住你手下的弟兄们吗?”

    王伏宝摇了摇头:“军心难以硬压,大帅,你也是行伍出身,最清楚不过。”

    窦建德咬了咬牙,站起身,厉声道:“传我帅令,明天开城之后,任命王琮为瀛州刺史,这河间郡的百姓,不得加害。至于王琮,既然降我,那就既往不咎,有敢因私怨而伤及王琮者,夷三族!”

    窦建德说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狠狠地砍向了帅案,一个案角飞了出去,落到地上,本来还想开口的众将,看着窦建德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全都吓得闭上了嘴,只听到窦建德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地响起:“有敢再言杀戮掳掠者,有如此案!”

    两天之后,冀州。

    一个五十多岁,瘦削干枯的老者,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眉头深锁,此人正是这冀州刺史,原隋朝的信都郡守麴棱,自从今年李渊攻入长安,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而奉杨广为太上皇以来,麴棱就转隋投唐,接受了李渊的冀州刺史的任命,而这信都城也成为了冀州的郡治所在。控制着冀州平原,也把持着进入太行八陉的入口处的冀州城,显然就成为了刚刚横扫河北南部,拔除河间府这颗钉子的窦建德,那紧接着的打击目标。

    麴棱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几个将校,沉声道:“据军报,窦建德攻破河间郡之后,又起十万大军前来我冀州,咱们冀州城现在有八千兵马,存粮可供一年之用,是战是守,大家拿个主意吧。”

    一个黄脸的孙将军说道:“刺史啊,窦建德可是纵横河北的剧盗,本来那河间郡的王郡守,也算得上是一员良将了,抵挡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有陷落,可是先帝的死讯一传来,军心就散了,城中无人愿意继续守下去,他也只好开城投降。我们冀州城以前之所以能几次守住,都多亏了王琮在河间府的策应,现在他已经降了,我们这里只怕也难守住啦。”

    麴棱恨恨地说道:“那按你的意思,本官也应该学着王琮那样开城投降?”

    孙将军的脸色一变,连忙说道:“不,刺史大人,末将绝无此意,只是窦建德趁胜而来,兵锋极锐,我军绝不是对手,无论是战是守,只怕都不行,为今之计,不如赶快派人去相州那里,找李神通李大将军前来相救吧。”

    这李神通乃是李唐的宗室大将,李渊的堂弟,当年李渊太原起兵之时,其三女李秀宁和李神通分别逃出了大兴城,各自拉起了一支队伍,李神通和长安大侠史万宝,裴绩,柳崇礼等人在樗县也整了三四万兵马,李渊渡河进入关中时,李神通带兵相会,立下了大功。

    当李渊登基称帝之后,任命李神通为右翊卫大将军,进位永康郡王,手握重兵,从并州出太行山,进入关东地区,加山东道安抚大使,李唐政权在河北和山东诸道的各州郡兵马,皆由其掌管。

    由于河北地区和山东地区战乱多年,隋朝的州郡多半已经陷落或者是自立,只有象相州刺史陈君宾,冀州刺史麴棱这样少数州郡长官,接受了李渊的任命,倒向李唐,其他绝大多数地区都落入了窦建德或者是幽州的罗艺之手,现在的李神通刚刚带了五万军队进入关东地区,就在相州一带休整,这回冀州城被围,这个孙将军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搬李神通的救兵。

    麴棱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孙将军,你提醒了本官,陛下可是派了李神通大将军率大军前来山东的,窦建德此时来攻我冀州,就是向大唐正式挑战,李大将军又怎么会坐视不管呢。来人,速去相州,向李大将军救援。”

    突然,堂上响起了一个自信的声音:“且慢,刺史大人,用不着去劳烦李大将军的兵马,卑职有一计,保管能杀得窦建德片甲不留!也好让天下人看看我们冀州城不是没有能人!”

    第2339章 阴风借鬼兵

    麴棱顺势看去,只见站在其下首的一个绿袍在身,文吏打扮,三十余岁,白面微须的胖子,站到了堂中,意气风发。

    麴棱的眉头皱了皱,此人是他的女婿崔履行,也是著名的东魏开国名臣,一代枭雄高欢的军师,出身于博陵崔氏的北齐仆射崔暹的孙子。

    只是随着北齐的灭亡,博陵崔氏也失去了以往的荣光,这位崔履行虽然是名门之后,但只是崔氏的庶支,到这一代时并无显赫的家世,但麴棱在此任官时,仍然因为其家名原因而把女儿嫁给了他,顺便让他在这郡守府里当了一个七品的户曹官,平日里此人只知道弄些龟策,推步之类的玩意,并未见有什么才能,但没料到这个军议之时,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麴棱沉声道:“崔户曹,这是军议,不是平时在家里的开玩笑,你没有把握,就不要随便开口了。”

    崔履行哈哈一笑:“麴刺史,这是刺史府,当然不是在家里,卑职现在也是大唐的官员,而不是作为您的女婿,现在大敌当前,正是卑职挺身报国的时候,又怎么是开玩笑呢?”

    麴棱的嘴角勾了勾,本待再训斥他几句,但转念一想,这个女婿毕竟是崔氏之后,没准还真有些祖传的绝活儿呢,于是他沉声道:“你有何办法,可以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