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李亚峰小心地瞥了一眼李淳风与华八,慢慢地说,“小甜,华佗门是怎么一回事,你也知道了……你要是非不乐意,就拿‘师父’俩字儿当外号叫,反正我就这么听着,咱们还是同学,呃……还是朋友,就别拿华佗门的辈分说事儿了吧。”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就这么定了——我也还有事儿要拜托你,到头来恐怕你还得拿我当挡箭牌,那是后话,一会儿我再跟你交代。”李亚峰飞快地拦住话头,转而向华八正色说道,“师父,我这样安排您不会怪我吧?”

    “为师怪你什么?”华八黑着脸,“你有你的苦心,总之,小甜还是为师的传人。”

    “还是师父聪明。”李亚峰笑得有点儿心虚。

    “这……怎么回事啊?”张甜还糊涂着。

    “小甜,其实,我是想……”李亚峰解释起来。

    他早打算让张甜回家了,只是接连有事,上了一回天庭后就不得安闲,顾此失彼了。

    在华文昌经历的那五百年光阴,张甜是名副其实的“华十”,天庭征伐无定乡,张甜被哪吒三太子一枪刺死,魂飞冥冥。李亚峰要避免这个结局。

    还有李淳风与华八,为护送凝翠崖中的无名金丹,甘受天雷轰顶,形神俱灭。这同样不是李亚峰所能接受的。

    尽管因为华文昌的参与,历史将不再重演,但李亚峰心里总存着疑虑,不愿再让自己关心的人涉险;此外,在那个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遥远的现实社会当中,也还有人一直被他牵挂。

    李亚峰要张甜回家,替自己在双亲膝下尽孝,有必要的话,打出中医界“小祖师”的旗号,旧中医也好,新中医也罢,传下几个古方,治病救人。就算张甜年轻识浅,有李淳风和华八压阵,再有一个“亚洲苍雷”钱强的世故精明,总不至于落个怀璧其罪。

    这番安排说完,张甜默然了。从她撞开雷州外国语学校体育器材室的门,嚷着要跟李亚峰学飞的那一天起,她的生活已经注定了与众不同;但现在,事局的发展再没了她参与的余地。

    李亚峰走得太远了。

    所以张甜只得答应,她隐隐发觉李亚峰的话里话外透出的是安排后事的意思,更不好再固执坚持。

    钱强也只有这么听着,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时空捕手,历史的弃儿,比张甜更能理解李亚峰的苦心。

    “记得给我你的消息。”钱强喝干了杯中的酒。

    “你已经见证了历史。”李亚峰微笑,“将来要不要写本书出来?”

    “算了。”钱强摇头,“题材只能是玄幻小说,这年头,没人看的。”

    “等等!”俞思思忽然嚷起来,“李亚峰,我……我爷爷……”

    “俞老爷子应该不会有事吧?”李亚峰不确定地回答,“等到一切事了,我想……他会去找你的……”

    俞思思眼中噙着泪,慢慢地点头。

    五百年后,俞思思被俞曼收养,在中国玄学院大放异彩,但历史很难再度重演了:清泉君俞曼空负了海山八义之首“无敌子”的名号,让浑沌占了躯壳,元气大伤,至今虽已脱身,却只能在观音的净瓶里休养,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再度破茧而出,实在难说得很。

    李亚峰也只有这样安慰俞思思,心里念着好在她还有一个钱强可以倚靠。

    “大家放心,我跟浑沌的一战也不是没有胜算,到时候就都好了。”李亚峰站起来,举杯,“我也没心思在天上乱混,还是回家,一面当大夫一面写书——俞思思,那时候估计你就能找到未来的坐标,一样还能回去。”

    “总之,大家祝我成功!”

    “祝你成功!”

    很俗的祝福语结束了这场有些沉重的酒席。

    自始至终,李白几乎没有说话。

    无定乡初见,李白曾许李亚峰为“知己”,席上听那四字“诗酒江湖”,心中明白这才是李亚峰所向往的生活,身不由己,他是将这梦托付给自己了。

    果不其然,散场,李亚峰经过李白身侧,耳语般地小声说道,“小子冒昧,惶恐无地。”

    李白一愣,却见李亚峰逃也似地走了。

    “老大,你……”出了山字部藏书洞,王信诧异地瞪着李亚峰通红的脸庞。

    “要死了……”李亚峰一头钻进药田不肯出来,手足无措地嘟囔,“那可是李白啊……”

    “……”王信有点儿傻眼,愣愣地说,“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你什么世面没见过,跟元始天尊对桌打麻将都敢作弊的人物,怎么还……”

    “你难道不懂?”李亚峰扔过去一句,讪讪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琢磨着……算了,也没啥。”王信欲言又止,倒是脸上的笑容欢畅得很。

    王信知道,华文昌下落不明,事局将有大变,本来就打定了主意不离李亚峰左右,刚才听着那些后事安排,险些以为自己也要被赶了回去;但李亚峰对此没提只言片语,显然是早明白了自己的决心。

    这让他欣慰。

    “接下来……”王信想到这里,刚要发问,却被李亚峰先接住了话头:“王信,跟我去一趟大夏山吧。”

    大夏山。

    李亚峰并不知道大夏山的所在,可他却能找得到王琦声的儿子王宇——早先,华文昌搅局无定乡赛珍大会,将李亚峰逐到三危山上,王宇率三山十八友拔刀相助。李亚峰感其情,与之结拜,王宇算是“四弟”。

    后来王琦声认华文昌为主,带领王宇暨一众门人出无定乡,避隐大夏山,厉兵秣马;而李亚峰事多,又顾忌华文昌,便与王宇少通了消息。

    今时今日情形不同,他从王琦声处得知华文昌为浑沌所困,那算起来大夏山上的一帮妖精正与自己是同仇敌忾,少了一个华文昌从中掺合,他也就乐得与妖精们“再续前缘”。

    何况,那日王琦声报信之时语焉不详,李亚峰还有满心的疑问要跟他商讨一番。

    是以李亚峰便燃起了信香,联络王宇,这才跟王信一起到了大夏山上。

    向来有大神通者,能自领一界,三清尊神的太清、上清、玉清三境如是,矮胖老人——天灵宗主凝翠崖——的清灵洞天如是,勉强说来,海山八义的无定乡亦如是;而贤王王琦声,则以大夏山为界,自成一统。

    ——在往日,这还算得天下间不大不小的一个隐秘,如今却论不上什么了。

    李亚峰与王信由王宇引领,沿山路上行,满目青翠欲滴,多见奇花异草,自知大夏山纵然不若无定乡一般方圆千万里数,也是福地洞天之属,却也懒得惊异,只默然前行。

    “大哥……家父如今不在山上……”王宇情知李亚峰到访必然有事,但他做不得主,只得嗫嚅着赔笑说话,隐隐地显得心虚——起初结拜时,王信还教给他要喊“老大”,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声“大哥”说出来,竟显得兄弟间有些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