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李亚峰、曹暮与王信,这三兄弟的第一个“秘密基地”就在那里,很多事情,比如怎样通过考个好成绩来报复大家都看不顺眼的老师,比如怎样收下张甜这个“徒弟”,许多现在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在这里策划、发生过了。

    而对于所有的当事人来说,这些“小事”或许才是最重要和最……值得牢记的财宝。

    没人知道黑袍者的想法。

    他径直进了体育器材室,四下打量一番,再度皱起眉头,接着斜斜地靠在了堆积如山的垫子上——似乎是对这种姿势并不习惯,他调整了几次,终于靠住不动了,满意地吁了一口气。

    坦白说,这有点儿傻。

    无论黑袍者是华文昌抑或浑沌本人,都不适合做出这种模样。

    时间仿佛静止,黑袍者一动不动——歪着。

    这让那些迟疑着锁定了黑袍者所在,却又丝毫不敢逼近的神念俱都大跌眼镜。

    “疯了。真好。”大夏山,王信把眉毛拧得竖起来了,含含糊糊地嘟囔,“管他是谁,老大,这哥们儿疯了。”

    李亚峰和曹暮沉着脸,两个人不说话。

    黑袍者不动。

    “——你是哪儿的?到学校里来捣什么……乱?”突然,体育器材室的门被人砰地踢开,一个中年男子颐指气使地边嚷边走进来。

    ——所有人的眼镜又都跌了一回。

    来的这个人算是雷州外国语学校的一景儿:教育处主任兼化学教师,杜海峰。

    这几年,他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那年五一黄金周,陪同李亚峰、姜冉等一行到西安领取全国日语作文竞赛的大奖回来后,非但无所作为,还在记者面前大大出丑的杜海峰逐渐失去了校长王云的信任,再加上他教的几个班级的化学高考成绩一再落后于省内其他几个重点高中,想要在四十岁前成为学校副校长的梦想终于破灭,大概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他好容易娶到手的老婆也跟人跑了。

    在学校,杜海峰本来就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一个角色,眼见升迁无望,他索性破罐破摔,顶着教育处主任的头衔变本加厉地四处树敌,刚就狠狠训斥了莫名其妙离开操场的两名体育老师,然后跑来这边,想冲着“扰乱教学秩序”的外来者再抖一回威风。

    踹开门杜海峰就后悔了。

    以古怪的姿态侧卧在垫子上的黑袍者浑身不带一丝生气和希望,眼神空洞,竟分不清眼白和瞳仁——他不像是一个活人!

    “快走!”杜海峰的脑海里急速闪过这样的念头,这是出于本能,下意识的,但他却已经迈不动步子。

    他没能再想到任何事。

    杜海峰,没了。

    便在这一刻,无数有心人的眼睛瞪得溜圆!

    黑袍者并没有动,也没有施展什么法术,但杜海峰就已不见,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这世上和他有关的一切,甚至包括人们的感情、记忆,就这样在瞬间消失掉了。

    肉身、魂魄,所有,杜海峰生命的印迹,没了。

    远在大夏山,李亚峰、曹暮和王信三人不约而同地面上涌起一片潮红,站稳的身子忽地摇摇欲坠,王信“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干了什么?”李亚峰紧张地发问。

    “——他一定干了什么!”曹暮扶住了李亚峰,堪堪站稳,恨恨地说话,“他一定是干了什么了!”

    “我……好像忘了什么事儿?”王信吞吞吐吐地,“这小子……隔着这么远,他能……他好像……”

    “是小杜!”李亚峰忽然觉得眉心一痛,从王琦声那儿拿来的天刑金针隐隐有不受控制破体而出的冲动,接着便记了起来,脱口惊呼,“他杀了小杜!”

    “小杜是谁?”曹暮和王信异口同声,满面的疑惑。

    “他……”李亚峰踉跄着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低呼,“他夺走了你们生命的一部分!他……能够抹杀……”

    仅仅只是一个刹那,李亚峰明白了,黑袍者必然是浑沌,他拥有了新的力量。

    “华文昌!你个不争气的蠢货!”跺脚痛骂一声,李亚峰来不及解释,飞身跳起,化一道神光急速投向下界人间去了。

    曹暮与王信愣了愣,紧跟着追下去,只是满心的疑窦怎么也解不开。

    不能让浑沌不受拘束地逍遥下去!否则……李亚峰的心里便只剩了这一个念头。他不敢仔细思忖可能的后果。

    “盘古开辟天地后,世间有三位天帝主宰,是儵、忽二帝与中央天帝:浑沌……浑沌七窍不通,有智无识,一心要这天下重归原貌,不分清浊阴阳,只留浑沌一元。”

    曾几何时,天灵宗主、三清尊神、玉皇大帝,都对李亚峰说起过类似的言语,他只姑妄听之,信,却也不全信。但直到现在,他才发觉了这番话所意味的事实有多可怖。

    不是杀得血流成河那么简单,浑沌,是要抹去自盘古以来一切存在过的事物的痕迹。

    他将不仅剥夺生命,他除掉的,是与生命有关的所有。

    李亚峰突然理解了天庭数千万年来看似愚蠢的谋划原来是如此的苦心孤诣,那些对浑沌这一假想敌施展的卑劣、恶毒的手腕,竟是顺理成章——甚至称得上光明磊落。

    浑沌带来的不是死亡,是丧失一切的恐怖。

    不能让他这样!

    李亚峰的速度更快了,他没有发觉,飞行中,发自骨髓的寒意让他拼命地哆嗦。

    雷州外国语学校。体育器材室。

    黑袍者施施然走了出来,抬眼望望天际,嘴角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来了?”

    话音落地时,黑袍者的身影消失在操场上。

    “别走!”轰然巨响,仿佛天外飞来陨石着地,雷州外国语学校的操场被砸出一个大坑,坑里,李亚峰灰头土脸地咒骂着。

    许是黑袍者使了什么手段,本应轻轻落地的李亚峰身形不受控制,硬生生地吃了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