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走到楼下,一位仆人就走了过来,彬彬有礼地告诉他特雷维尔公爵正在书房里等他,于是他连忙跟着仆人一起向书房走去。

    由于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因此原本一直不绝于耳的枪炮轰鸣声现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了零星的枪声,偶尔才能够打破这里的寂静。

    “睡醒了?”他刚刚才走进书房,正埋头写文件的特雷维尔公爵微微抬起了头,冷淡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看样子刚才那几个小时过得还不错?”

    虽然他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漠,但是夏尔却总感觉里面有些揶揄——不过,此时此刻的他当然也没有勇气再反唇相讥,只好带着尴尬避开了话题。

    “刚才您一个劲儿地跟我劝酒,而您却一滴也没尝。”夏尔略带着不悦地看着公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是的,我没有喝。”公爵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说过,我老了,喝不动烈酒了。”

    “仅仅是这个原因吗?”夏尔追问了一句。

    醒过来之后,夏尔自然也就想明白了,自己之前喝的那些酒里面肯定有些问题,所以才会突然那么冲动。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公爵反问了一句,然后同样看着他,“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夏洛特爱着你,所以你能给她在失落之中的最好的安慰——而这也是我和你爷爷最希望看到的。甚至是在你们出生之前,我们就说好了要让我们的孙子辈联姻。而现在你们都长大了,都到了这个年纪……”

    接着,他的视线变柔和了许多。“夏尔,你应该都知道我们这些老头子的想法,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当然会希望儿孙们都能过得好。不要觉得这些话无聊,对我这种老头来说,家事就是一切。”

    听着公爵难得的恳切话语,夏尔陷入了沉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毫无疑问,作为一个沉浮于宦海多年的政治家,特雷维尔公爵的考虑不可能仅仅是这么温情和肤浅,他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不动声色地消除掉夏洛特的麻烦、顺便奖励一下为家族作出了贡献的夏尔。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对夏洛特这个孙女,肯定还是有很多感情的,肯定会希望能够给她找个好一些的归宿——如果能和当初约定的那样,嫁给前途大有可为的夏尔,肯定是最能让这个老人放心的吧。

    看着夏尔略有些尴尬的样子,公爵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再继续紧逼夏尔了。

    “好吧,这事儿我们先放在一边,最近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您放心吧……”突然,夏尔开口了。

    “嗯?”

    “您放心吧,我知道夏洛特对我的感情。”夏尔没有再看老人,只是语气却十分笃定,“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让她陷于不幸的。”

    听到夏尔的这句承诺之后,即使是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公爵,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喜色。

    “既然你能够这么想,那就最好了。”他轻轻点了点头,“我希望那一天尽快到来。”

    接着,不再等夏尔回答,他就转开了话题。

    “昨晚菲利普告诉我,他们的进展十分顺利,暴民们都快要被赶出城了,现在只能在郊区苦苦支撑。这乱子,看上去很快就要被军队完全平息了。”

    他口中的菲利普,当然是那位小特雷维尔公爵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夏尔淡然回答,“就算再怎么拼死抵抗,那些人也不可能抵挡住全副武装的军队的。”

    “说得很对。”公爵接上了话头,“谁掌握住了这支军队,谁就掌握住了这个国家。所以,我们决不能让他们掌握在卡芬雅克将军手里。”

    夏尔刚刚想要赞同这个老人的意见时,他突然又在加了一句话。

    “……当然,也最好不要完全在路易·波拿巴的手里。”

    这句话让夏尔心头猛地一跳。毫无疑问,这种话是决不能再对任何外人说的。

    “那天你跟那些军官们所说的,菲利普都已经转告给我了。”公爵瞟了夏尔一眼,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想法不错,但是力度不够。没错,我们确实不能让路易·波拿巴太得军心——但是,我们的手法应当更加巧妙,只靠几句话是不行的。”

    “您的意思是……?”夏尔有些疑惑。

    “轰!”外面突然又传来了一声炮击,让刚才片刻的寂静瞬间化为了乌有。

    “你听到了吗?这是什么声音?”公爵低声问夏尔。

    “这是炮击声?”

    “不,夏尔,不是炮击。”特雷维尔公爵摇了摇头,然后回答,“这是呐喊。”

    “呐喊?”

    “没错,这就是军队尖利的嘶吼。”公爵冷冷地说,“‘三十年过去了!我们再也不要当旁观者了!’‘我们想要让这个国家按我们的意志来行事!’诸如此类的话。军队不想再窝在这个狭小的国境里无所事事了,甚至暴民的鲜血也无法让他们的这种躁动不安平息下来——杀几个暴民算得了什么事儿啊?那里能找到荣誉,还有大笔的军费,还有勋章,还有爵位?”

    “没错,屠杀暴民满足不了军队日益滋长的野心。”夏尔点头同意了特雷维尔公爵的看法,“他们希望玩大的,打几次打仗,这样才能得到晋升的机会,才能得到所谓的荣誉。”

    “轰!”“轰!”

    连续不断的炮轰声传了过来,显然军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炮击。

    今天在巴黎发出的炮弹,迟早有一天会落到别的国家去,路易·波拿巴不去干军队就会让别人去干,这是确定无疑的事情。在证明了自己在国境内实际上无所不能之后,军队还会有什么顾忌?

    “在我们可敬的伟大军队里面,是没有自由、平等和博爱这三个词的,取而代之的步兵、骑兵、炮兵。”停顿了片刻之后,公爵颇为尖刻地说了起来,“能够得到他们敬重的人,必须是那些善于运用这三者的人……”

    他最后的一句话拖起了长音,显然是想要夏尔来揣摩他的意思。但是夏尔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还是无法猜透。

    “您是说军队会敬重他们的司令官?”

    “是的,而且是带着他们打胜仗的司令。”公爵点了点头,“说到底,路易·波拿巴先生的伯父,当年不就是那么回事?”

    “可是……”夏尔虽然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还是有些懵懂,“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公爵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暧昧难明的笑容。

    “夏尔,你之前不是筹划了很久了吗?波拿巴先生夺取政权后不久,这个国家就要和俄国人大干一场,将他们靠着寒冬窃取的名声给剥个干净……”

    “是的,我确实这样想的。”夏尔点了点头,“而且波拿巴先生也很认同这个意见。不过,我的年纪……而且我没有从军经历,我不可能去当司令官的……”

    公爵仍旧笑着看着他。

    夏尔骤然明白了这个老人的意思。

    “您是说让我的爷爷去当司令官吗?让他去指挥这场对俄国人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