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却发觉尼克德米亚的眼神已经盯住自己了,“这位单单是个侍从吗?”高文听得出,这位大宦官的语调,还带着帕弗拉哥尼亚地区的土腔,看来方言一辈子是如影随形的。

    “是的,我是护卫隐修士彼得,保护圣彼得教宗给陛下的密信的。”高文并不慌张,抢在尤多希雅前,回答说。

    “很好,你身上有难以控制住的气息,也有足以控制局面的气息,和群氓完全不同。如何,阉割掉自己,然后和我一起侍奉于宫廷当中,将来我觉得衣橱总管可以由你来接手,我物色接班的人已经很久了,但大抵没有满意的。”

    “多谢您的好意。”高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随后,大宦官很平易近人地将他们引到了前面的“河之厅堂”,其实这个别宫的全名,是来自于多瑙河的,皇帝在接待法兰克世界的使节时,就会在这个宫殿当中,风格也是法兰克化的,宫殿内的台阶粗犷而高低不平,座椅和陈设也是随性而为,柱子上悬挂着各色的丝绸挂帘,迎风摆动着。

    在宫殿的入口处,两位内宫卫队的士兵,将高文和守捉官给拦下了,“与会谈无关的侍从,必须带着武器,恭候在殿门之外。”

    于是高文耸耸肩膀,无聊而无趣地站在了柱子前,看着满眼皆是的宫殿、修道院和翠绿的山脉树林,他看看守捉官,对方就抱着盾牌坐在了台阶上,好像之间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便只能平心静气地准备等着彼得的出来。

    但其实,走入宫殿内的彼得与伊朵鲁斯,也没在第一时间内见到陛下,反倒是带着华美法冠披着黑色法袍的大牧首马斯达斯提前来了一步,坐在了殿内的座位之上,这位大牧首的面貌没有别的特征,就一个字,“犟”,那种修道之人特有的固执,在他身上的每根骨头上都散发出来。

    也难怪,马斯达斯就任大牧首已达十年之久了,他的作风硬朗是有目共睹的,当年阿莱克修斯皇帝在登上皇位后,企图废弃自己的结发妻子艾琳,全皇廷的大小官员都对此事不敢言语,只有个马斯达斯大牧首执拗地对抗着皇帝的权势,严禁他休弃没有任何过错的艾琳,并胆敢在新年之日,以一己之力站在圣智大教堂的门前,拦住了皇帝、皇太后的车马仪仗队伍,拒绝皇帝前来参礼,并当着万千君士坦丁堡市民的面,怒斥了至高无上的阿莱克修斯,叫他应该做的,不是参礼,而是向天主和妻子乞求原谅自己的罪行。

    最后,皇帝让步了,艾琳皇后的地位始终稳若磐石,直到今日,为皇帝生下了数位子女,但阿莱克修斯始终没敢再提关于休妻的半个字眼,只要马斯达斯还活着。

    “伊朵鲁斯。”大牧首见到了两位,就这么说了一下。

    随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坐,等待陛下的到来,他正会见一名紧要的密使。”大牧首的第二句话。

    彼得和伊朵鲁斯不由自主地坐在了远离他的两个座位上。

    第29章 轻箭

    “请原谅,陛下原本是要尽早接待你们的,但是那个密使是临时到来的,并且带来了对帝国至关紧要的讯息,是从东方来的,所以陛下也只能暂时先款待他了。”善解人意的小鸟尼克德米亚,站在两位的身边,尽心解释说。

    河之厅堂大约两个古里远的一处山口,是皇家的猎苑所在地,而此刻的春季正在万物滋长的季节,按理说是不适合打猎的,更多的是需要搜猎,即猎取那些尚未怀孕的野兽。

    在几棵大树下,一位年轻的侍卫打扮的武士,正静静地躺在被风吹拂的草丛当中,闭着眼睛,手边系着新月派风格的酒壶,就那样一动不动着,几只麋鹿从他的身旁跳跃过去,这男子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那边的山坡上,一个气恼地握着弯掉马鞭的,穿着狩衣,带着紫色冠冕的中年男子,正在其上,俯视到了这一切,几名其余的侍卫跪在他的马前,还有位穿着波斯骑衣的贵族,肩膀上停着一只神气的鹰,笑着摇着头,也骑在马背上,立在他的身后。

    几只瘦长的猎犬,低着脑袋呜呜叫着,绕在那中年男子的身边,但是根本不跑动,见到了野兔、麋鹿就根本没有反应,“混蛋,混蛋,跑起来!”其余的犬师厉声叫骂着,但是那群猎犬根本无动于衷。

    “吊死那个帕弗拉哥尼亚来的农民、酒鬼和无赖,朕现在就叫你们前去,在朕眼睛能看到的那棵树前吊死他!”中年男子勃然大怒起来,他的猎犬已经完全不遵守命令了,对他追踪猎物的指令充耳不闻,原因就在于山下草丛里躺着的那个年轻侍卫。

    但是其余的侍卫都尴尬地笑着,却没一个人上前执行的,即便那个中年男子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皇帝,可即便是阿莱克修斯,也就是拿那个侍卫没办法,最后戴着紫冠的阿莱克修斯,还是找来了个侍卫,服了软,“去,到那里,问躺在那里的米哈伊尔·瓦塔尔斯基,问问他到底要什么?”

    不久,问话的侍卫回来了,告诉皇帝,“米哈伊尔需要酒,布拉赫纳宫里窖藏的美酒。”

    阿莱克修斯哭笑不得,“送去一壶给他。”

    躺在草丛里的米哈伊尔,在喝完了皇帝御赐的酒水后,立刻生龙活虎地站起来,用帕弗拉哥尼亚的土话吆喝了几下,那群猎犬立刻你追我赶地呜呜叫着,冲向了猎苑的各个场所,沸腾的灰尘里,无数蛰伏的野兽都窜了出来。

    “这世界离开不了乐师、舞娘、侍卫和猎手这群低贱的人,离开了他们,即便是埃米尔、苏丹,乃至罗马皇帝,也失去了所有的乐趣,对不对?”那个穿着波斯骑衣的贵族,微笑着上前,与阿莱克修斯站立在一起,用流利典雅的希腊语说到。

    “米哈伊尔是个混账年轻人,但他和他伯父对朕的忠诚,朕却从来不怀疑,他的索求也仅仅在于醇酒上,此外这个年轻人还有癫痫的天疾,这便是朕宠爱他的原因。”阿莱克修斯看着跨上马背,驱赶猎犬去围猎的米哈伊尔,说到。

    “你担忧的是萧墙里的其他人,对不对?如我没猜错的话,是你的共治皇帝凯撒?”

    “朕的敌人可不止一个。朕最仇恨的宿敌,共有三个,其一是塔兰托和西西里的诺曼匪徒,十年前在都拉佐,朕在他们的铁骑前几乎性命不保;其二是扎塔的大公君士坦丁·伯丁,在都拉佐战役里,是他背信弃义,带着左翼逃脱战线,才导致朕反胜为败;其三是尼西亚的埃米尔扎哈斯,他这三年,每年都从锡诺普派遣舰队围困皇都,使得物价飞腾人心惶惶——至于凯撒麦考利努斯,算是朕的敌人,但宿敌还不够格,你也一样,科尼雅的苏丹吉利基·阿尔斯兰,你和北方草原的佩彻涅格人、库曼人一样,还有法兰克人、日耳曼人一样,在朕的眼中,都算是可为敌为友的,但对于你们来说,最好是不与朕为敌。”说完,阿莱克修斯将一张弓举起,而后搭上一根芦苇管做得没有簇的箭,轻轻拉满,带着一声轻啸,那箭宛如神助,滑行了好几百尺才落下。

    “是我们突厥的轻箭,陛下可真有玩乐的雅趣。”吉利基·阿尔斯兰也取下背负的弓箭,射出了一支滑行用的轻箭,这射箭全不看命中,是以远近定胜负的,“看来,和陛下的差了足有一百尺远呢!”

    “风向的问题,要掌握好风,才能射好箭。”阿莱克修斯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你与朕联手,像你父亲苏莱曼那般,给朕提供七千到一万名突厥佣兵,再加上朕在北方库曼之地雇佣的突厥人,足以对抗北方的佩彻涅格人。”

    “那尼西亚的扎哈斯呢?”

    “朕会让一支舰队封锁马里马拉海,此外朕已经传召了乔治·帕拉罗古斯回来到亚细亚,接替无能的麦考利努斯,或者说朕会给乔治实际的军事指挥权,而给凯撒保留个最高司令官的虚衔。乔治在第拉修姆和巴里作战多年,他比麦考利努斯那个废物要强得多,属下还有巴里总督区的意大利人老兵连队,朕相信在朕的金钱支持下,与你的配合下,乔治完全能挫败扎哈斯,让朕没有腹背受敌之虞,能安心地去屠灭越过多瑙河的佩彻涅格人。”阿莱克修斯很有自信,接着他看着吉利基,“别以为罗马的皇帝暂时失去了尼西亚和安纳托利亚,就束手待毙了,朕的皇座就在君士坦丁堡,这个一天就能收取两万索立德税金的伟大都市,就是朕的帝国,不是占据了国家才占据了君士坦丁堡,而是占据了君士坦丁堡才能拥有国家——你记住这点,别和愚蠢的扎哈斯一样,对它的城墙有丝毫的非分之想,现在罗马皇帝反击的刀刃已经闪亮,号角已经长扬。”

    “我可没那么想过,我只需要我的首府科尼雅的商人,能在您的皇都里设立商会货栈,还有清真寺,及通商的特权。”

    “可以,完全可以。”皇帝爽快答应说,捏捏手里的弓弦。

    “另外,我希望您能将您的长公主安娜,下嫁到科尼雅的宫廷里来,当然是我的正妻。”吉利基又提出了个额外的请求。

    铿然一声,皇帝直接将弓弦给扯断了!

    第30章 圣母面纱

    而后,皇帝用种很恐怖的眼神,盯住了吉利基,“你这是彻头彻尾的非分之想,安娜不但是朕的长公主,还是出身于大皇宫紫色狮子宫里的孩子,是天然生于帝王之家的,你现在居然想将她收于异教苏丹的后宫里?自古以来,罗马的紫色寝宫公主,何曾受过如此下作的侮辱!”

    这个反应,连吉利基也觉乎意外,但他确实感到了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压迫和怒气,便讪笑着摆动手臂,“那就请原谅我的僭越之举。”

    “忘记这一切,不要写在我们会谈的备忘录里,把这段从你的记忆和历史的典籍上完全抹杀掉。”这是皇帝的最后一句警告,随后他对吉利基说自己还有客人要赶着去接见,所以就让米哈伊尔陪同他继续狩猎的过程。

    皇帝在侍卫的簇拥下,朝着山口那边的宫殿而去后,吉利基看着他的背影,耸耸肩膀,“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四面受敌,若非亲眼看见最尊贵的阿莱克修斯头发已染白霜,又有什么世人能相信皇帝会有如此大的哀愁?”

    接着,他搭起了一支轻箭,待到手指轻轻松开时,一声长啸,他目送着那支箭的飞跃,长久不语。

    阿莱克修斯在前往河之厅堂的中途,路过了圣玛丽教堂边的一处精致的小宫殿,几名使女即刻跑出来匍伏在他的马蹄前,“朕女儿安娜呢?”

    “长公主前去游园了。”

    得到这个回答,阿莱克修斯唔了声,心中觉得踏实些了,感到这一天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心情的郁结都散开了,“女儿是平安无事的”,接着他招招手,便带着侍卫前往目的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