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罗马皇帝是穿着束腰的长衣,踏着紫色的靴子,气度轩昂地走入厅堂内的,所有人恭敬地起立,“抱歉,朕耽搁了会儿时间。”

    其实已经耽搁了快两个时刻了,这时候的高文已不耐烦地在殿门口,晃晃悠悠地顺着厅堂那边的台阶走上去,“听着,只能走小路,大道的中央不是你能走的!”坐在墙根下的守捉官对他提醒说。

    高文便顺着爬满藤蔓的花墙,走了一段,到处是可见的园林、喷泉,宫人和使女们见到挂着无鞘剑的他,既感到好奇畏惧,也不敢多问,他们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美丽院墙内,早已习惯了不闻不问的生活,只能低着头匆匆而过。就这样,高文毫无阻拦地来到了一所山顶上的修道院前,在这里可以轻易地俯瞰整个布拉赫纳宫殿的美景——修道院的屋檐上还积着微微的残雪,折射着融融的日光,他拄着剑柄,轻轻地走入了修道院的后院当中,在那里的墙壁好像是为了照顾旅人般,特意塌了豁口,他便立在那里,往下望着,整个城市的山、河、船只、街道还有蚂蚁般的行人,顿觉心胸开阔了起来。

    “啊啊啊啊!”高文听到了修道院的正殿里,忽然传来了瘆人的呼叫声,他急忙转头,二话不说,就三步两步地突入了其中!

    两个使女正在死命扒着正殿中央,一个看似天井的边沿,在拉扯着什么,或者被什么拉扯着,喊声就是从她们的口中传出的,另外个阉人模样的,早已吓得坐在一边,看来是暂时蒙住了。

    “让开!”高文上前,便一把握住了两个使女所拉的东西,温温软软的,接着他力气一发,呼啦一声,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那个天井里给拔了出来!

    唯恐这小家伙会再度坠下的高文,又急忙将对方一抛,接着双手从对方的胳膊上,转移到了腋下,而后很轻松地把对方给托了起来,转身对着正殿的入口处。

    这个情景,就像牧人托起个小羊仔,或者小马驹般。

    而后,午后的阳光顺着正殿的大门照耀进来,一些花草的幼籽在随风飘荡,高文抬头看着,几乎就能够确认他托起的,是个小女孩,大约十岁上下的模样,皮肤在紫色绣着圣像的袍子下显得如牛乳般雪白,但似乎缺了些血色,带着能遮挡脸颊的轻纱帽,眼瞳是茶色的,怔怔瞪着自己,而辫发却是乌黑乌黑的,手中还拿着个匣子。

    这女孩看来暂时还没从刚才的几乎要从天井坠落到下层的惊恐里缓过神来,在高文的手中,就像头调皮爬上高枝却下不来的小猫,这时候被路人给解救下来那般,她居高临下地垂着小腿,看到了高文,满脸的胡茬,淡蓝色的蛮子的眼睛,棕色的短发,脖子上挂着彼得送他的十字架,但是却穿着突厥骑兵的袍子,十分的高大,让她显得就像生长在高山上的小花似的。

    良久,那女孩带着略微沙哑的润甜嗓音说,“放下我,蛮子!”

    看对方暂时没反应,她又气恼地改为了拉丁语,重复了遍,但高文更是听不懂。

    于是她又改为了瓦良格语……

    最后,高文连声抱歉,还是将女孩给轻轻放了下来,就像摆放个易碎的瓷器般。

    “你听得懂希腊语吗?”结果那女孩而后淡定地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物什,高文看到,那好像是件女子用的细黑面纱。

    高文点点头。

    “总算是个有些教养的蛮子——看到你的长相,我想起了大皇宫镶嵌板上的那副蛮子的画像,你和他长得十分相像。”那女孩很老成的模样,而后使女们急忙走上前,要搀扶她从高文无礼的视线里离开,但却被女孩给阻止了,她看起来玩心很重,“知道吗?这个面纱,是珍藏在布拉赫纳皇家修道院里的宝物,是圣母曾佩戴过的面纱,在圣子的葬礼之上。我今天可算是见到了它的样子,要知道对于任何个追求文化的人士来说,见到实物才是动笔的最基本前提。”说完,那女孩居然调皮地将圣母面纱给戴在了自己的小脸上,显得那面纱是那么大,但却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了。

    高文将她的面纱给拉了下来,“这样可不好,随意对圣物如此做,在这个处处讲规矩的地方,是要遭难的。”

    看来,圣母面纱原本是藏在匣子里,摆放在天井的中央的,而这小熊女孩子,就是亲自爬过去取,才差点坠了下去。

    第31章 安娜·科穆宁

    “啪!”是那个小女孩的靴子声音,她迅捷地弹跳起来,但是高文稍微将手抬高,她的手就落了个空,接着高文走着,那小女孩就在后面一跳一跳地够着,那场面是相当之滑稽,但是也把阉人与使女们给看得胆战心惊。

    “可恶的蛮子,胆敢这样!”那女孩一边跳着,一边还不忘进行口舌上的攻击。

    高文走到阉人的面前,将装着圣母面纱的匣子摆在他的手中,而后那小女孩一声娇呼——她又被高文轻松举起托着,直走到了修道院正殿的出口处,才被放下来,“去,找你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去玩。”

    “我……”紫袍的小姑娘刚准备转过身理论,却又被高文按住脑袋和发辫,给滴溜溜转了过去。如是好几次,那女孩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这又让高文感到心软,直到他看到姑娘脖子上挂着的珐琅镶金的圣玛丽圣像吊坠,手猛然一哆嗦,才觉得事态的不对:这可是拜占庭皇帝所在的布拉赫纳宫,里面使女和阉人簇拥着这个小姑娘,跑过来堂而皇之地抓取修道院的圣物(在此值班的修士,全都去旁听河之厅堂里,大牧首马斯达斯与圣约翰教堂牧首伊朵鲁斯的辩论去了),况且这姑娘身上披着的小紫袍,他可是听守捉官刚才亲口说过——是皇族或者皇帝亲自下赐的人,才有资格穿的。

    难不成,被他摁住了脑袋的小姑娘,居然是……

    这下子玩脱了,高文松开了那姑娘,慢慢朝后面退着,他寻思着可以从刚才修道院靠着山崖的那处院墙豁口跳下去,说不定能找到地方从皇宫里脱逃出去,但是这样又能怎么样?他在这个国家和皇都里是没有身份的。

    那个小姑娘急忙揉揉自己的发辫,很端庄地将衣服袍子重新拢好,随后她看着正在朝着后院走的高文,脸上还带着红晕和气恼,“你给我站住。”

    “其实,我只是个隐修士使节的侍从,不过我确实携带着圣彼得教宗的密信的,杀掉我也是会引起两个世界外交上的摩擦的,也会妨碍皇帝陛下与教皇阁下在收复失地方面的合作的。”高文不指望这个小姑娘能懂得这些道理,他其实是说给她身旁的那些使女和阉人听得,希冀能把他给放走。

    这会儿,他看到了,守捉官狄奥格尼斯急匆匆地跑到了修道院的门前,结果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吓得在原地打转,而后他对高文,隔着修道院的正殿只顾作着手势,意思是叫高文扮演得逼真点。

    “我说是谁,居然会说高贵的希腊语,原来是侍奉修士朝圣的,说起来比那些突厥棒子(许多朝圣者会雇佣突厥人担当保镖来对抗其他突厥人,称为‘棒子’,得义于突厥保镖的武器)要靠谱一些。但是,你刚才的粗鲁举止是绝不可以被原谅的,你玷污了神圣的紫色,法兰克人?诺曼人?哼,也罢,反正你们是不会给父亲的帝国带来好处的,若是听由你们肆意妄为,蛮子那粗鄙丑陋的城堡假以时日后,就会林立在安纳托利亚美丽的高原之上,那是会比突厥人的羊群更加可恶的景象。”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是伶牙俐齿的,说起来修辞和气势一套一套的,“来人啊!”

    但是她身边的阉人和使女看到面相凶恶的高文,却往后退得更加厉害了,说时迟那时快,狄奥格尼斯顿时举着铁连枷,勇猛地冲进来。高文心想来得正好,也哇哇怪叫起来,拔出了磷火之剑,“就把这戏码演得逼真些。”

    伴随着那群宫人的惊叫声,铁连枷的顶端飞舞着砸在了高文的眉骨上,发生了很大的声响,高文被强大的力道瞬间扫到了墙角,碎石和灰尘扑腾扑腾而下,落得他头发上都是,钻心的头疼,“混账狄奥格尼斯——你居然玩真的!”他爬起来,用手一摸,头发上湿漉漉的,血都流下来了。

    “胆敢对贵人无礼。”那边,狄奥格尼斯又举着铁连枷,走了过来,大有当场将这位狂徒格杀的气势。

    高文急忙本能将手臂护在了面前,随后将磷火之剑的刃对上,心想你这混蛋玩真的,我也来个鱼死网破。

    “好了,住手吧!”那小姑娘看到高文缩在那里,头脸冒血的这副凄惨的模样,又想起刚才毕竟是他在天井那儿救了自己,心中一软,便喝住了守捉官,狄奥格尼斯顿时收起了架势,速度令人咋舌,而后恭敬地站在一旁,将连枷架在胳膊当中,双膝跪下,双手扬起,小姑娘遵循着礼仪书里的规定,也将小手搁在了狄奥格尼斯的手掌心上,自我介绍说,“我是主上的长公主,生于帝王之家的安娜·科穆宁。”

    “啊——啊——啊——”狄奥格尼斯的下巴都要坠下来了,连枷咯噔咯噔地在怀里摆动着。

    安娜·科穆宁,皇帝最宠爱的大女儿,将来她的婚事足以左右整个帝国命运的,在紫色寝宫里长大的最最纯正的公主,是这个世界里最高贵的女人。

    “哼哼,你是守捉官对不对?我阅读过许多关于你们的冒险故事。”安娜浅笑着,对狄奥格尼斯说。

    守捉官灵魂都要激动得飞起来,“是的公主陛下,我是皇帝册封的边境守捉官,狄奥格尼斯·阿特里拉斯!”几乎是带着嘶吼的语调。

    这时候安娜很迅捷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暗地擦了擦,看着还在捂着脑袋,蹲在那边哼哼唧唧的高文,“哼,看来法兰克人和诺曼人也不过如此,看看他的模样,在我们优秀的罗马武士的手下,也是必然会失败的,还是说他们在马背上战斗起来是粗野无敌的?唔,还需要更为仔细的观察和记录。”

    第二秒她就哇哇惊叫起来——高文像头豹子般,不不不,她一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辞典里的形容词,他的血液在空中飞舞着,身躯扑过来,反着夺过了狄奥格尼斯的连枷,横着勒住了守捉官的脖子,死命往后拖,“你这个丢掉人犯的守捉官,得意什么!”接着两人就像野兽般,重新厮打在一起!

    第32章 帝王的眼力

    “你发誓不说出来的!”狄奥格尼斯也恼羞成怒,而后他反着双手,握住了连枷,而后做了个十字形的扭动,就很灵巧地从“高文勒杀”里脱身,转过来,对着高文就是一脚——但高文的反应也极快,在狄奥格尼斯踢出来同时,他也对着守捉官猛踹一记。

    双方的腿,同时击中了对方:高文个子高许多,一脚击中了狄奥格尼斯的脸部;而狄奥格尼斯的腿要短些,只够到了高文的腹部。

    结果狄奥格尼斯倒着贴着修道院正殿的地板,滑出了好远,“混蛋,瓦良格的红肉杂种!”守捉官也顾不得在长公主面前保持颜面了,翻起身就取出了佩剑,一摸发觉空空如也:那边高文手握刚才从他身上抽出的佩剑,飞掷而来!

    “啊!”这把佩剑就在安娜面前数尺之地,如道白光般掠过,吓得呆在原地的长公主肩膀一耸,守捉官歪头躲开,佩剑砸在了柱子上,火光四射。而后他看到高文又冲过来,捡起了地上的铁连枷,心想不妙,便抽出套索,也对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