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高文方提出了君士坦丁堡可能存在的谋杀动机,但是约翰称自己的文书里,明确提出了对休热忱的欢迎态度,并且不管是父亲还是自己,都能对先前帝国没有出兵安条克战场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根本没有理由节外生枝,杀死休来徒增烦扰。

    “安德奥达特,记录。”绯帐对面坐着的高文,眉毛低垂,没能对皇子提出的看法和见解提出有力的驳斥,便只是叫纹章官做笔录。

    但是王宫总参事瓦洛却按捺不住,他大声对这样的调查会议提出指责,说控诉方是帝国的大公爵,申辩方是帝国的皇子,怎么可能对休的惨死做出公平公正的裁决?

    “可是高文阁下同时也是罗马城的圣职长上,他完全对此事有裁决的权力。还是说,贵方的各个王国朝圣者其实是各自为政、互相猜忌的局面。那我可得提醒所有在场的人,任何人都拥有杀害休的动机。”约翰的言辞,现在经过锻炼,明显比少年时期要精进得多,在他的侃侃而谈下,瓦洛也闭上了嘴,接着高文提出,可以让罗马城再派遣名全权的代表来,最好是法兰西地方的某主教担当。

    次日,高文方提出了物证:散落在休惨死地点的辎车支架,还有片箭,其中最为有力的就是片箭。

    高文举着片筒,对约翰说到,“据我所知,这种武器只有罗马的军队才会使用。”言毕,安德奥达特顿时记录起来。

    约翰笑起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面容还是黧黑丑陋的,就像是长满杂草的沼泽,而后他挥挥手,对身边的突厥奴隶阿克塞颇考斯说到:这种所谓的片箭你看清楚了没有?

    大约很短的时间,阿克塞颇考斯就点点头,用希腊语对整个绯帐内所有人说到,我看清楚了。

    “给你器具,你现场制作个出来。”约翰当即命令说,接着让人搬出了小沙漏,“做不出来的话,就用斧子削去你的脑袋。”

    众目睽睽下,阿克塞颇考斯盘膝坐在绯帐的中央地毯上,用双手竖起个细长的木筒,而后拔出轻便的佩刀,顺着木筒顶端,迅捷灵活地劈出了双线槽,而后在距离尾端二三寸处戛然而止,接着取出了麻绳,用口水捻润,在木筒侧方凿了个孔穿好用绳子系住,接着他起身,对着四周鞠躬,接过了一名普通罗马武士箭袋里递过来的短矢,将其注入了自己造好的片筒当间,随后挂好弓弦,引满后气定神闲地射出,微微响动后,片筒被阿克塞颇考斯收回,而箭簇则飞到了很远之外,绯帐前面的箭靶之上,穿出了个小洞。

    “大公爵阁下,以及高卢首领的总参事阁下——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身旁的一个稍微会射箭的突厥奴隶,先前他是效力于科尼雅苏丹的,从来都没看过片箭,结果在短短一分内就做好了这种武器,即便我是早有准备的,但也可以清清楚楚看出——用‘片箭是帝国军队使用过的’,就来断定尊贵的休是帝国所杀,这种观点完全站不住脚。”说完,约翰朝着往座椅背不断靠着的高文,慨然论述道。

    “可是,毕竟没有其他朝圣者使用这种武器。”高文还在抗辩。

    “大公爵,谁都知道你的军制武器最杂,用古代的征服者亚历山大式样的长矛,有诺曼人式样的重装骑兵,有马扎尔突厥那般的轻装骑射手,还有更为传统的步行剑盾手。我只是说可能,这种毫无技难度的片箭,你所有的军械司没理由制作不出来,要知道你们那里出产的拉丁弓可是以精良而闻名的,就连法兰克人都希望弄到把塞琉西亚弩。”看起来约翰对塞琉西亚的局势十分熟悉。

    “安德奥达特,做记录。”高文额头上的汗都流下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他现在的处境,那便是“辞穷”。

    但约翰却穷追不舍,他忽然举出个箭簇来,“比如说这个,四棱形状的箭簇头,罗马军队的规制武器,从遇害者尸体上拔出来的。”而后他又举出个来,所有人看到上面有塞琉西亚军械司的铭文,“一模一样,对不对?也就是说,这种箭簇非拉多菲亚姆可以造,塞琉西亚可以造,就连科尼雅突厥制造出来也是毫不费事,用这点来污蔑帝国的军队是凶手,实在是过于轻率,让人无法信服,更不要说接受了。”

    这样,在场的都难以想象,所有的指控,都被这个年轻的皇子一一化解了,瓦洛喘着粗气站起来,继续大声埋怨着,说没有人能为休的死难提供真正的答案,他对这样单纯的口舌诡辩已经失去了耐心。

    高文也只能宣布第二天的物证环节草草收场,接着和瓦洛返回营地,却发觉诺曼人的另外位伯爵理查德来到了。

    这位理查德也很有意思,见到高文第一句话,就是气势汹汹的,“为什么还在谈判?应该发动战争,针对希腊王国的战争!”

    第4章 高文败阵

    这话,连法兰西王宫总参事瓦洛也震惊了,没想到,诺曼人比起他们来,更迫不及待地渴望诉诸武力。

    而高文则以关爱傻子的眼神看了理查德伯爵眼,说了两句可有可无的客套话,便将佩带着的磷火之剑取下挂起。

    于是乎,理查德焦急地从后背靠近了他,又提醒了次,“安条克新的主人博希蒙德公爵,恳请您发动对希腊王国惩戒性的战争。对于卑劣、懦弱、妄自尊大的希腊民族来说,使用铁拳叫他们听话屈从,要远比使用怀柔政策要有效得多。”

    “我并没有理由发起战争,更不希望为博希蒙德火中取栗。”高文平淡地拒绝说。

    “公侯阁下早有预案,现在休的惨死用嘴是根本辨清不了的,假如拖延不决,那是真中希腊皇帝的下怀。大公爵殿下,你将来是不是要协助戈弗雷爵爷攻打阿扎泽,是不是要帮助所有朝圣者光复圣城?那么居心叵测的希腊皇帝不能抱有怨恨和不满而居于我们的后路,因为你的塞琉西亚更是首当其冲的。”理查德拿出了博希蒙德的密信,贴在高文的肩膀边,“起码需要一场武力的压服,戈弗雷、鲍德温兄弟,博希蒙德和坦克雷德阁下,还有弗兰德斯罗伯特都愿意支援于你,就算是雷蒙德爵爷也表示要置身事外。在您拔剑开辟坦途大道时,面前没有任何障碍的……是时候了,功成后大公爵阁下你便是塞琉西亚的凯撒,博希蒙德则是安条克的凯撒,事成后他还会返回阿普利亚地区,鼓动更多的诺曼人来围攻君士坦丁堡,凭借您和诺曼人的实力,叫那区区科穆宁皇帝屈服,根本不在话下。”

    说完,理查德合掌,对着瓦洛看了两眼,抬高了声音,“如此,死难的休和威廉伯爵的仇雠也都能够报复了,而不是耗在这里被希腊人那繁复可鄙的套路修辞不断折辱,没有比这更加完美的方案,相信我。”

    听到这里,高文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营帐帷幕上,他对理查德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悠然叹了口气,感觉他的影子随之微晃了下。

    第三日,高文依旧在绯帐内和约翰皇子碰面,并且说到,既然事情如此长久都没法得到厘清,那么就采取古朴的办法,“休惨死的地点,位于阁下领地边境内,所以帝国应当为此担负起责任来。”

    “高文你现在完完全全是帝国的大公爵,使命是统辖安纳托利亚地区所有的陆军和诸岛屿的海军,不管休死在哪里,负责人都应该是你。”约翰愤怒而毫不留情地指责说。

    “时间来不及了,若想皇帝和朝圣者的盟约继续生效,东西方继续合作,那么就必须要有人为此事件肩负完全的责任,所以我希望陛下和帝国认清这个现实。”高文也失却了耐心,言辞咄咄逼人,他很明显希望激怒约翰,来找到破绽。

    “你说的没错,我父亲已经带着一万军队渡过了海峡,潘非利亚军区的可战之兵也有万数。不过这批人到底是作为朝圣者盟友存在,还是敌人露面,其关键完全取决于你们,特别是你高文,像你这样的双重身份,更应该谨言慎行。”约翰丝毫不为所动,说话滴水不漏,而后他靠近了高文两步,“还有一点非常致命,那便是位和休同行的威廉·格朗梅尼勒伯爵,他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高文朝后退了两步,王宫总参事瓦洛喊叫起来,说“什么,为什么没人对我说这样的事,王弟殿下罹难了,而威廉·格朗梅尼勒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廉·格朗梅尼勒的下落,我们也在积极寻找,但是我怀疑他一并遇害,不过是尸体埋葬的地点不明。”高文有些慌张地抬起双手,做出抚慰的姿态,希望这个疑点的讨论到此为止。

    “那就根本无法盖棺论定,对不对!只要威廉·格朗梅尼勒一天不清楚是死是活,或者找不到尸体……”

    “也许威廉·格朗梅尼勒根本就是逃回了阿普利亚,或者安条克,因为畏罪和栽赃的想法。”约翰即刻打断了高文的解释。

    瓦洛再度大嚷起来,“我明白了,安条克的博希蒙德指使……”

    “瓦洛你住口,这根本是无妄的猜想,什么时候猜想可以代替事实了?”高文狼狈地支撑着咆哮着,而后他满头是汗,对约翰再度悬起了“免战牌”,并称威廉·格朗梅尼勒一日不找到,这些恶意猜测便是毫无根据的。

    “很好,我们总算达成了一致。”约翰气势奔腾地盯住了高文,而后为今日的互相辩驳做出了总结,是的——他已经取得了完全的压倒性的胜利。

    旁边座位上的毛普洛斯也哈哈笑起来,带着十分赞许的目光:没错,罗马帝国的辩论术,是无可匹敌的,更何况眼前这个毫无礼数,用下半身骗走愚蒙公主的瓦良格人。

    而据说晚上,在高文的营地里,瓦洛开始大闹起来,说了许多不利于朝圣者团结的话来,他指责博希蒙德是黑心的幕后剧院老板,高文是个和稀泥的蹩脚演员,其他领主都是搭幕布的卑贱杂役,为了两三个铜币不惜出卖良心,魔鬼和小丑为他们报幕、吹喇叭,他们演出的全是恶心、下流、反基督的剧本——高温则坐在另外个营帐里,终夜都喝着闷酒,听着瓦洛的讽刺挖苦。

    “事态越来越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了,皇子殿下。很显然这本就是陛下敌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拙劣的丑剧,毫无人性伦理的法兰克、瓦良格和诺曼的蛮子、匪徒,他们发起疯来连自己人都杀。”另外边,大获全胜的约翰营帐当中,须发皆白的毛普洛斯也毫不吝惜地表达了对皇子表现的赞美之情。

    坐在椅子上暂时休息的约翰,虽然脸上挂着谦逊的表情,但内心里还是非常激动和受用的。在他先前的生涯当中,始终都将高文看作是最强大的敌人来看待的,今天的“奋锐鏖战”,虽然只是让高文在言辞上落了下风,但还是极度振奋人心的,也许这就是西方法兰克人所追求的,骑士和骑士间那种公平的角斗。

    但这会儿,他极度厌恶的丑陋将军泰提修斯,又不识时务地站在营帐外求见。

    “怎么跑来的,不是让他据守非拉多菲亚姆城的吗?”约翰咕哝着。

    第5章 勿谓言之不预

    果不其然,泰提修斯进入后第一件事,就是像奴隶那样跪拜下来,口中声称,“皇子殿下请执行卑贱的我之策略,那便是尽快让我总管非拉多菲亚姆城的所有机动军力,驰援现在已处于危险当中的阿拉尔曼堡。”

    皇子满心不愉快,“泰提修斯你已经不止一次危言耸听,现在我秉承父亲的指示,正在和高文论辩休遇害的事件,好不容易取得了一定的进展。整个潘非利亚到布鲁萨,有我和父亲的两万军马作为谈判的后盾,为什么你总要打乱精密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