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苏纨抚掌嗤笑,活脱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此话一出,他见徐清翊瘦长身形一怔,不着痕迹地握紧手中沾血的匕首 他知道如果这人还有多余的力气,大概会一刀飞了他。

    苏纨稍微收敛笑容,终于想起:哦对了,姓霍的哪里还能做得成鬼,他魂灵都被啃没了,不仅省了副棺材板儿,连投胎这道程序都免了。

    “霍,霍师兄……”

    剩下的几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霍师兄被尸鬼啃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不剩,吓得瘫坐在地。

    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秦昭著好像从云端又跌落到深渊里。

    他怔怔看着青年笑意轻狂,眸里却是一片寒凉,乍得明白这人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哪里变了。

    对了!定是南华道的人对他做了什么事,才让心高气傲的他肯向他平生最为不耻之人低头,让他即便背负众人唾骂,也要出手救那废物!

    他心里满是酸涩,堵塞住胸腔,压抑得他快要发疯,不由红了眼眶,揪住这人衣角,颤声道:“师兄,你平日里是最恨他的,怎么会救他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师兄,你告诉我,我定会帮你的!”

    “你就这么想知道?”

    苏纨反问他一句,眼里覆了层青云,看不清情绪,他冷冰冰地从他手中抽回袖子,最终施掌朝他一推,薄唇微启,却未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掌看似用了全力,打得秦昭著气脉紊乱,重重撞在人猿身旁,他灰头土脸的,眼神黯淡,挣扎着爬起来时,眼里掉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大概是泪花迷了眼,他随意抹了把眼睛,飞快拾起地上的竹笛,放在唇边吹响,唤起负伤的人猿,再瞥一眼瘫坐在地的几人,厉声喝道:“走!”

    人猿虽无再战之力,但方能踏月奔天,它一把驼起紫衣道人,带着他们迅速消失在云影里。

    离开前,秦昭著本想回头再看那人一眼,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你就这么想知道?”先前那人反问他一句。

    一掌击在他胸口时,他看清楚了那人未发出声来的半句话:

    「那就先活着从这里出去」。

    他原是这样说的。

    秦昭著心里的阴云一片一片的叠攒在一起,回想起以前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更加确信:自己师兄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遂才会在南华道佯装失忆,忍辱负重。

    是为了掌门之位吗?

    他神色骤变,奋力捏紧竹笛,暗暗发誓:若今后有人敢挡他师兄的路,不论仙鬼神魔,他皆要诛之!

    见秦昭著不是光会对着他哭鼻子,还能懂得些变通,苏纨总算对他改观了部分印象。

    这人看着听话是听话,可惜修为低微,他还没死就给他哭丧,真晦气!

    不过他那人猿挺好用的,要不是被他打成重伤,战力下降大半,他是动了跟秦昭著一并离开的心思的。

    罢了,以后有机会再找他把那人猿借来玩玩儿。

    尸鬼们啃咬完那姓霍的血肉,无了之前的狂躁不安,呆呆愣在了那里。

    南华道众人见此,伤势较轻的皆是席地打坐,念起了随愿往生经文,以此超度亡灵。

    本身就是被关在幡铃中的怨鬼,被恶人操纵后终得释放,也要去该去的地方了。

    在一片诵经声中,尸鬼们身形慢慢变得透明,隐在天光里。

    霜隐剑沉在空中,发出微鸣。

    苏纨面无表情的瞥它一眼,笑眯眯地问系统:“我表现怎么样?”

    “宿主大人一出手,那叫一个手到擒来,令系统佩服不已!”系统适时地拍起了马屁。

    “哦?既然这样,给我加点奖金不过分吧?”

    “……”

    “或者,你什么时候能从我脑袋里滚出去?”

    “任务结束后呢,亲亲。”

    得,这没用又添堵的东西是铁了心赖着他了。

    第11章 乖张

    南华道经此一役,损伤惨重,赭玄道君的形象在众弟子心里也变得更加立体起来:

    “长昭殿主就是个趁人之危,暗害掌门的白眼狼!”

    “好在掌门力挽狂澜,破解驭鬼的幡铃,救下整个道门。”

    “掌门举世无双,修为已达登峰造极之境,比长昭殿主那无耻小人可厉害千百倍不止!”

    又是哪个蠢东西在被背后说他坏话,什么举世无双的破掌门,不过是个靠他续命的病秧子罢了!

    苏纨恨恨地咬了口白萝卜,面色阴沉,抬指间几道凝火真气飞了出去,好在有人桃木杖一扬,替那几个弟子挡下这一劫。

    死老头一把年纪该去退休养老,偏要来管他的闲事!

    他颇为不爽地瞪向贺景,这山羊胡老头子怒气冲冲,持起桃木杖砸向那几个弟子,中气十足:“尔等小儿不好好修炼,在背后闲言冷语!下次再被老朽抓住,就断了你们的舌根!”

    “贺,贺长老……”弟子们被打得抱头鼠窜,看清来人后,吓得跪地磕头。

    “还不自去慎思堂领罚!”贺景将他们速速遣散,心想这送去慎思堂总比落在赭玄手里好。

    弟子们落荒而逃,苏纨冷笑,把贺景的心思看得透透的:“贺长老怕甚,我虽生气,但也不至于会要他们小命!”

    贺景略叹一口气:你是不会要他们小命,顶多也就把他们打的半身不遂而已。

    “乱议是非的确该罚,可罚之有道,岂能乱来?”

    他捋了捋自己心爱的白胡子,目光投向树影里的清逸 然的青年,不由笑起来,慈爱难得出现在那张一向古板的面孔上:“赭玄,老朽知道,鹤悬破开那驭鬼幡铃,是得你相助,道门弟子修为不够,目光浅薄,你切不可与他们一般见识。”

    “你不用与我说教。”苏纨不想听他浪费口舌,“真想跟我长篇大论,不妨说说我戍云师弟的事罢。”

    “那个可恨孽徒!”

    贺景一提到秦昭著就火冒三丈,还不忘用桃木杖重重砸了两下地面。

    哎哟,这是多可恨,看给老头子气的,别昏厥过去讹他头上了。

    苏纨倚在树边,双手环胸,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贺景知道他迟早会问此事,坦然道:“你与那竖子一同拜入师门,他从小就爱缠着你,你平生总愿袒护他,你二人关系比其他同门是要亲近些。幼时他还算听话,行事规矩,谁知后来竟暗怀豺狐之心,为走捷径不惜炼兽,坏了门规,遂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我怎么不记得这事儿?”苏纨插了句嘴。

    “你前阵子走火入魔,损了神思,不记得以往的事情实属常情,再者他被逐出师门那时,你正闭关修炼,待你出关后,这事都过去很久了。因此,他一直怀恨在心,倘若不是这次找上门来,老朽也不知他拜入炼兽门派,妄图挑拨离间,灭我道门!”

    贺景发出一声喟叹:“赭玄,眼见道界坚守炼器之法的门派日益没落,南华道身陷囹圄,处境艰难,前有擎霄尊君以一人之力撑起整个道门,如今就靠你与鹤悬支撑。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你生性纯良,不谙世事,莫要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生性纯良?不谙世事?

    苏纨顿时感觉有些好笑,怎么原主在每个人眼里都不一样,南华道弟子眼里他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莫秋折眼里他是心狠手辣的疯狗小人,秦昭著眼里他是遭人陷害的美强惨,贺景眼里他是生性纯良的小白花……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

    这人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有条有理,但终归是真假掺半,他不会全信。

    南华道如今的处境确实进退两难,作为唯一一个在道界不靠炼兽而声名大噪的修仙法门,若无修为高深的擎霄尊君坐镇,以让道门屹立不倒,怕是早被那些炼兽小门蚕食干净了。

    擎霄尊君乃是南华道前任掌门,原主的师尊,这会儿闭关修炼去了,少说得要个几十年才会出来,多则上百年亦有可能。

    听贺景所言,怕是自打擎霄尊君闭关后,前来南华道找事的人就有不少,徐清翊修为是不低,但依他要取原主性命的行为来看,原主跟他肯定是死对头,少不了在门内滋生事端,时不时他还发个病,内忧加外患,南华道没被人偷家已经很不错了。

    这大概同样是他当时于魔兽口中救下他的原因之一,少一个赭玄道君,南华道就更处在风吹雨打之地,摇摇欲坠。

    看着无欲无求,实则城府高深,确实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贺景见他半天没说话,以为他还在为弟子乱嚼舌根一事生气,忙劝慰道:“赭玄,你因勤于修炼,鲜少与门内弟子有交集,他们对你不甚了解,才认为你性情冷恶,你莫要在意。”

    “我不在意。”

    说他丧心病狂也好,卑鄙无耻也罢,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这些目光短浅之人非要拿他去跟徐清翊比。

    徐清翊是什么东西,是个寒毒发作就只能蜷缩在一旁苟延残喘的病秧子,他会连个病秧子都不如吗?

    思绪一扯回来,苏纨越想越火气越大,甚至动了把徐清翊从榻上拖出来跟他堂堂正正的打一架的心思。

    想到这,他丢下了苦口婆心的贺老头儿,头也不回的往朔微峰去了。

    贺景正为他那句「我不在意」分外感动,想发表一番长篇大论夸赞他,刚开个头,这孩子早已经没了影儿。

    伏笙殿主院里的那株海棠是开得过于旺盛了些,不过几日功夫,根枝往暖阁的屋檐边攀去,大串大串的花让绿叶显得憔悴单薄。

    穿过密密层层的花影,可见寝殿里的人正阖目于黄花梨木榻上打坐。

    几经生死之劫,他差些耗尽真元,如今体虚气弱,又需时时防范寒毒侵袭,早是身心俱疲,神识不断在黑暗里下坠,恍惚间,他又梦见自己回到少年时,正沉入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混浊的水不断朝肺部灌进来,呛得他不能呼吸,求生欲使他拼命挣扎,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忽然被人恶狠狠地拽住头发往湖底拖去。

    “再怎么努力,不过也是个灵根受损的废物!”那人轻蔑笑道。

    这里又冷又黑,一点光也照不进来,只有无数道冰锥从地底生出,散发的寒气冻得他全身发紫。

    “像你这种人,做炉鼎我都嫌恶心!”

    恶毒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他才不是废物。

    少年睁开眼,打算从这不见光的深渊里爬出去,他伸出冻僵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沿着石壁往上攀援。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的手流血生蛆,露出森森白骨,终是靠近了深渊的边沿。

    要出去了!

    他舔了舔干渴到开裂的嘴唇,抱着这样的希冀奋力地爬了出来。

    结果看见的,却是另一个黑漆漆的,无边无垠的深渊。

    “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吧!哈哈哈……”

    刺耳的狞笑声随着那人的脚步渐行渐远。

    少年呆愣在原地,忽是一松手,整个人飞速从顶端坠落,「啪」的摔在无数道冰锥上,尖利猛得贯穿他的身体,只余留血水淌落时滴滴答答的清脆声。

    好冷。

    他睁着眼,眼里渐渐失了神采,冷意逐渐袭来,开始吞没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