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天光万丈,一阵暖意自外界涌来,温柔又缠绵的抚摸着他。

    随后有人握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手,丝毫不嫌弃他浑身血污且脏兮兮模样,其容貌隐在光影里,温和又坚定唤他:

    “师兄。”

    他猛地睁开眼,一张春风满面的脸先钻进眼帘。

    这人坐在榻边的矮椅上,手肘抵住锦缎天丝褥子,右手掌拖着下颚,温和无害地仰头望着他。

    他稍微晃神,惊觉方才只是缠扰自己的噩梦,忙正了神色:“何事?”

    “来看看师兄好些了没。”

    苏纨细细打量他,发现依旧能从他身上寻到毫无血色的病态,心下不禁失意:这病秧子啥时候才能好起来,跟他痛快地打上一架?

    察觉到徐清翊带着凉意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往自己手腕看一眼,想起了他先前哄着寒毒发作的他弄断的那圈镣铐,笑吟吟地抬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师兄,是这镣铐太细脆,一不留神就断开了。”

    他极认真道:“即便如此,我可乖了,没有做坏事。”

    “你要是不喜欢,那再给我套一个。”

    他递出左手,显露出筋脉分明的手腕,隐隐能见其间纤细青紫的血管纵横交错开去。

    “明日,你需往慎思堂受审。”

    大抵是不想看他胡搅蛮缠,徐清翊冷淡的转移话题。

    慎思堂?这地方他知道,是为审理触犯门规的弟子所建,平日大多是犯了小过错去领罚的,鲜少有开堂行审的时候。

    看来原主走火入魔之事是避不过去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都能想到明日站在慎思堂,那群人是如何唇枪舌剑地讨伐他的。

    苏纨把脑袋随意往榻边一垂,慢慢闭上眼。

    他倒不担心身边的徐清翊会不会趁此机会取他狗命,毕竟这人定是指望他这条恶狗守好南华道的。

    苏合香在鼻间萦绕,之前那句「掌门比长昭殿主那无耻小人可厉害千百倍不止」刻在他心头,像鱼骨卡在喉咙,衣上长满了刺,硌得他浑身不舒坦。

    等徐清翊好起来需要多久?鼎盛时期的他到底有多厉害?他特别想知道答案,原主这具壳子,他以为已经够厉害了。

    该死的,都换个世界做人了,难道还逃不过活在别人影子里的命运吗?

    长久积压的郁结让他变得乖张横暴,突然钻起了牛角尖,他不服气地抓住徐清翊的手,替他渡送真气过去:非得让这人快些好起来,然后跟他打一架,自己定然是比他厉害的!

    暖意覆上手背,与梦里如出一辙的熟悉,徐清翊清眸一震,彷如被烈火灼痛了似的,忙不迭地想要抽回手,又被狠狠按住。

    “松开!”

    他眼里结上寒霜,音色冷然。

    “师兄,你可想好了。”

    苏纨仍旧闭着眼,语气中夹杂些许慵懒之意,“我不像你,能为南华道舍生赴死,若明日又有什么蛇鼠之辈找上门来,全门派是死是活,皆与我无关!”

    “既为门中弟子,怎能置身事外!”徐清翊眉头紧锁,冷冷道。

    “师兄,我很怕死的。”

    他往他身边拢了拢,“你不会以为这次我出手,是为救全门派于危难之中罢?”

    苏纨睁开眼,幽黑眸里晦暗难明,咧嘴笑道:“师兄,我是为了救你,才出手的。”

    第12章 疯子

    “我懂知恩图报的道理,并非是什么白眼狼,但我只会救你,至于其他人嘛……”

    对了,还有嫦姝。

    这两个促使主角黑化的工具人呆在他身边,让他逐渐被动起来,本以为只要混吃等死就行,结果现在变成他拼命维持原剧情不崩盘了。

    徐清翊如冷冰冰的泥塑石雕,眼神空洞、阴沉,紧抿着淡色的唇,沉默良久。

    苏纨知道,这个人是有傲气和自尊在身上的,哪里肯向自己势不两立的仇敌低头服软。

    寒毒发作那时,徐清翊若不是神思迷乱,怕是冻死也不会让他出手救他。

    可他抓住了他的软肋,逼他在紧张局势里做出平衡,他这人就是恶趣味得很,想看徐清翊折辱高傲,被迫妥协的模样。

    站在山巅上久了,总归要下来见识一下人心险恶,不是吗?

    苏纨略微松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杀人诛心:“师兄,既然你不愿接受我的好意,我也不强求,反正南华道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待师尊出关,不知这地方是不是早已物是人非……”

    话未说完,掌边微凉的指尖微不可闻地收拢,那人生硬别过脸,一字一句仿佛是从牙缝里刻意挤出来的: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

    苏纨深深地笑了,又绞紧他的手,乖巧地把脑袋靠在他膝盖边,露出了得逞的犬齿。

    真气化为暖流绵绵不断,顺着根骨牵引向心脉,接而传遍全身,汇入丹田。

    这类不遗余力输送真气的法子,像是以命相搏,徐清翊神色肃然,不自觉地想收回手:“你收敛些。”

    收敛?

    笑话,他恨不得把全身的真气给他渡过去才好:“师兄,我想让你快些好起来。”

    他笑的时候满目真诚,在徐清翊看来,却跟那突然绽放的哑海棠一样,璀璨却不真实。

    果然,这人眼里闪着异常兴奋的光,眼巴巴瞅着他:“等你好起来,我们打一架罢。”

    “……”

    疯子就算失忆了,也是疯子。

    “同门禁止相斗。”

    他冷冷瞥他一眼。

    “师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偷偷地打,不会叫旁人知道。”

    苏纨嘴上是这样说,心里并不这样想。

    打架怎么可能偷偷摸摸的,要打自然就要闹得整个道门皆知,他要让那些在他背后嚼舌根的人好生看看,他们眼里举世无双的掌门是如何一触即溃的败在他手上的!

    啧,早知如此,在尸鬼堆里他就不该为他做嫁衣,而应该亲手把那姓霍的脑袋给拧下来!

    “规矩就是规矩,无可僭越。”

    徐清翊毫无表情,语气冷硬。

    病秧子真是死脑筋!

    苏纨暗暗啐他一口:这么守规矩,改日我把满门的清规戒律都给毁了,看你守什么去!

    无所谓,反正他有的是办法激怒他,只要逼他出手,事情就好办了。

    他眼色森然,蛰伏在徐清翊身边,嗅着他身上浅淡的苏合香气,缓缓问道:“师兄,你这寒毒是怎么来的?”

    听这话其身体变得僵直,乌蒙蒙的瞳孔里寒芒横行,脸色陡然沉下,狠狠将手扯回来:“与你无关。”

    这人突然长出尖利的刺,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生出了刀锋般的杀意。

    苏纨清楚,寒毒是他的逆鳞,一旦发作就会暴露出他最狼狈脆弱的模样,他孤傲清高,才会把这副模样看作不堪与羞耻,千遮万掩,偏偏还是落进了自己这个死对头的眼里。

    想来那群傻瓜弟子哪里知道,自己尊崇奉拜的掌门,看着是个谪仙般的人,却日日受寒毒困扰,他们甚至还以为他用寒毒制住恶鬼,是因他修为高深,压根儿不晓得他是在用性命护他们安危。

    其实毁掉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寒毒发作时的他推到世人面前,用他的不堪摧毁他的自尊,揭开他的虚假繁荣,让整个道门的景仰一朝破灭。

    这法子太过阴毒,苏纨虽说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始终要赢得堂堂正正,不然多没意思。

    “好,我不问便是。”

    青年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走向门边,踏出大门的那刻,他留下一句:“这事我自会守口如瓶,师兄不必忧心。”

    待那人一走,徐清翊忽是颓然地蜷起肩膀,内心的沉重往四肢蔓延,他眼里的锋利慢慢褪去,渐渐的,像白日的星辰,黯淡到失了神采。

    月色再度覆上枝头时,海棠花未谢,青年在一片混沌的梦境里浮沉,不出片刻,面前忽然出现那浑身湿透的少年坐在石壁前的身影。

    真是去他个王八犊子,怎么又来了?

    苏纨愤然咬牙,万分不理解,为什么他梦里老是会出现少年时的徐清翊,他救他也救了,帮他也帮了,怎么还缠着自己不放?

    不然干脆一把火给他焚了,看他下次还怎么扰他清梦!

    杀心渐起,他掌中凝出火光,凶相毕露,阴森森地朝少年走去。

    耳边一阵轰隆声响起,眼前的场景突然崩塌,地动山摇过后,无数碎片掉落,将面前的场景掩埋。

    苏纨不觉愣神,再回首惊觉自己已经身处南华道的议事大殿内。

    大殿内坐满长老,他们各个神色凝重,愁眉不展,似是遇到什么天大的困难。

    贺景亦在其中,威严的目光里闪烁着一丝忧虑,干枯的手指不断摩挲手中的桃木杖,心中装满了愁云。

    苏纨正要探个究竟,有人忽是从他身体里风风火火地闯过 青年一袭春碧色蟒纹衣裳,长发高束,从背影看高瘦又劲实,其步履又急又快,满身煞气,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可看出他此时冲天的怒火:“凭什么掌门之位是他的!就因为他是师尊的大弟子?论天赋,论修为,我哪点不在他之上!”

    “赭玄,你冷静些!”贺景叹了口气,摇摇头,面色为难。

    赭玄?

    苏纨始料不及,准备快步上前,那人忽是转过身,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狰狞凶狠的脸来。

    他好像根本看不见他,怒不可遏地从他身体里穿过,“师尊平日里最疼我,怎会这般待我!定是那姓徐的耍了什么阴险手段!不行,我要找师尊问个明白!”

    “赭玄,莫要莽撞!尊君他于前日已闭关,你见不到他的!”

    长老们急匆匆地想拦住他,青年似一头暴怒的狮子,手一扬,真气激出,猛烈的火势蹿开,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炙热的火墙,隔开奔来的长老们,“你们这群老不死的,休要多管闲事!”

    眼见他疾速消失在夜色里,苏纨追上去,刚跑了两步,面前的场景突然转换,变成了雁埘峰的长昭殿。

    青年气息阴冷,紧绷着脸,仿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门童如往常一样递来茶水,他接过微微抿一口,深吸一口气,目光变为残忍而冷酷,猝然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恐惧没来及爬上脸庞,门童早被他狠踹了一脚,重重砸在墙上,滚落至地板,痛得死去活来。

    罪魁祸首发出癫狂地笑声,笑了一会儿,又五官扭曲,气急败坏地将大殿里的东西通通砸烂,像是发泄心中的不满。

    “那个废物怎么能跟我比!明明我才是最有资格当掌门的人,掌门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