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对道君之心,日月可鉴,虽死无悔!”

    有人音如钟磐,随着风雨声灌入耳朵。

    他缓缓回头,仿佛看见那双清亮的眼睛闪着灼目的光,像在望着自己最为崇敬的神明。

    “弟子无缘拜入道君门中,能远远看着道君,亦是弟子所求。”

    “弟子不怕!腿断了还可以爬,弟子爬也要爬到长昭殿来!”

    “陈师弟临死前曾说,他也能成为道君放在心上,万分珍视之人。”

    快被遗忘的记忆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让他实在难以释怀。

    真蠢,这家伙连活着都不会,还非要让他把他放在心上。

    他嘴唇泛白,抬起被雨水打湿的脸,眉眼间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真蠢,他的心是黑的,会把他弄脏的。

    _;

    大雨滂沱,雨珠撞上山石,即刻破碎。

    山门前的弟子们穿着蓑衣,戴上斗笠,手中握紧长剑,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满脸倔强的少年。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乱糟糟的发丝不停滴着雨水,雨水沿脸颊滑落,冲淡嘴边淌出的血迹,即便如此,那双琉璃珠似的眸子仍旧没有丝毫杂念,一昧地想要冲破阻碍。

    徐清翊亦是站在雨里,雨水却落不到他身上,他一袭雪白衣衫,在这乌沉沉的雨天里宛如无暇的月,清贵疏朗。

    眼前少年的真实身份他再清楚不过,没想到这只兽还敢找上门来,上次他没杀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底下的弟子愤然喝道:“你私离道门不说,这回又擅自闯入,你以为南华道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少年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上前一步道:“我师尊在里面,我要见他。”

    徐清翊神色不着痕迹地变了变,似是想起了那张与他朝夕相处过许多时日的脸,遂眉头不由拧成了结。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同样往前一步道:“道君前日负伤,至今昏迷不醒,你身为其门下弟子不见踪影,哪里来的脸要见他!”

    “我要见他。”

    大概是听到「负伤」二字,少年眼睛变得血红,不管不顾地往里冲。

    几个弟子见状,持剑要拦,没想到那几把剑宛如破铜烂铁,被他空手接住,稍一用力就全部折断!

    霎时一道寒气穿过细雨袭来,凝冻空中千百根雨丝,直打在少年胸前,让他摔出几里远。

    他吐了口混着血水的唾沫,拂去睫羽边遮挡住视线的雨珠,脚步沉重,固执地往山门走来。

    徐清翊目里冷淡,再次以真元凝住周身雨滴,正要落下水珠悬在半空,刺出去的一刹间化为冰锥,直抵少年面门。

    见锋利之势无法闪避,他欲抬臂作挡,炽热的炎火却抢先一步击中冰锥,两股力量相撞,在他面前碎裂。

    来人身上同样沾了雨水,鸦黑的发丝亦有些湿润,可他并不见得有多狼狈,反倒是更显出那双狭长双目里的傲慢嘲弄:“我长昭殿的弟子,还轮不到你们……”

    话没说完,少年就跟疯了似的冲过来,猛地撞进他怀里,让他整个身形轻微晃动一下,硬是把到嘴边的字给咽了回去。

    他用手死死箍住他,湿淋淋的脑袋埋在他衣衫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也摁进他的身体,声音发颤道:“师尊……”

    这家伙抱得太紧了。

    苏纨皱起眉头,想把他拽走,又发现他不住地抖抖簌簌,感觉可怜兮兮的,手心里的灵契滚烫,他欲要扯他后衣领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他颤抖的脊背上。

    想他陷入濒死那时,这蠢东西应当不比他好受。

    “见过殿主!”

    山门前的小道士们全然回过神。

    望见来者何人,远处的徐清翊目色一暗,仿佛眼里的群山不经意间被笼罩了层阴云浓雾。

    那只兽对他还有用,他不会轻易杀他,顶多让他尝尝苦头罢了。

    是本该昏迷不醒的人赫然现身,眼看少年扑在他怀里,他忽觉有把尖刀狠狠刺进眼眶,让胸腔里漆黑的火种一下点燃心血管。

    那一刻,他的确起了杀心。

    霜隐在神识中已凝成剑型,只待出鞘后将眼前一幕砍得粉碎!

    【你在恨什么?恨那只兽可以抱他摸他?而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是不是?】

    心脏的阴暗处传出尖利的说话声。

    【胡说!】

    他眼里的错愕一闪即逝,指尖狠狠掐进手心,血水顺着掌纹缓缓流淌,滴落在雨里。

    【你怕他为了那只兽离开道门,所以你想杀了它,是不是?】

    【闭嘴!】

    他咬紧牙,直到下颚生疼,才勉强压下混乱的思绪,冷冰冰道:“你乃待罪行间,按理讲,当与他同罚。”

    是应有一场唇枪舌剑,苏纨却一改以往剑拔弩张的气势,平心静气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师兄说的对,他违反门规是该受罚,然则我身为其师管教不力,罪因我起,皆由我一力承担。”

    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徐清翊脸色阴翳,眸中好似下了场雪。

    【你看,他为了那只兽宁愿去慎思堂受罚,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他。】

    那声音不依不饶,非要在他耳边念叨。

    他在雨里沉默片刻,僵硬地转过身,极力控制爬上心头的沉郁:“随你。”

    这样才好,他这么喜欢那只兽,那就让它好好呆在他身边,反正,自己手里刚好缺一把能割开他喉咙的匕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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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抗拒

    “你不该回来的。”

    雁埘峰独立于浮玉山最尾端, 雨停后,峰头被雾气盖住,将一切遮挡。

    惨绿身形同样隐没在烟雾里, 好在风一来, 吹走大片雾气, 让他变得清晰了些。

    少年目色仓皇失措,跪地前行,一把拽住他的衣衫:“师尊,是阿杳错了, 以后阿杳定对师尊寸步不离,再也不会将您跟丢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别撇下我……”

    “我不是因为这次的事怪你,”苏纨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见他发梢还淌着水, 便用术法替他驱走一身湿漉漉的狼狈, 又摸摸他的头,“之前金丝辟邪罗经仪曾感知到你的存在,加上那段时间正赶上魇蝠血阁进攻南华道, 诸位长老一直怀疑是潜入门内的邪祟与魔族里应外合, 才导致那次惨战发生, 你若是暴露了身份,下场不用我多说,想必你也清楚。”

    “我不怕,只要能待在师尊身边,哪怕让我受剑树刀山, 斧钺之诛, 我也心甘情愿。”

    他手里紧紧捏着他的衣角, 好像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看着这双光彩湛湛的眼,苏纨下意识别开脸,心头悲凉浮漫,忽觉自己也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是他自己怕,怕他护不住他,怕他也跟陈妄还有小胖墩他们一样,以雏鸟之力去遮挡风雨,却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静静看着雾里若隐若现的延绵山脉,眼里也慢慢起了模糊不清的大雾:“过几日,你随我去趟赤洲。”

    听完这句话,陆杳先是睁大眼,心脏突然跳漏了一拍,他甚是惊讶,不觉抬脸看向他,只是面前人的脸仿佛被雾笼盖,他怎么也看不清。

    其实他感觉得到,师尊跟以前比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

    他并不是想回南华道,是因为这里有他在,他才会来,如今师尊愿意跟他去兽界,于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他希望师尊也会喜欢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_;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阴雨天里总是暗沉,方至申时三刻,各大主峰就纷纷点燃了灯火。

    书台上的纸张被风「哗啦哗啦」翻动着,房门边的小道士见状,立马扑过去把欲飞走的纸张摁住,见抢救及时,他松了一口气,回首那刻,似乎见到一轮散发着清冷光辉的皎月,看清来人,他急忙拱手行礼:“弟子拜见掌门!”

    纸张无了压力,又被顽皮的风吹起,小道士瞥到这幕,手忙脚乱地去抓白纸。

    徐清翊随意动了动指尖,乱飞的纸张瞬间回到书台,风逃窜般的涌出窗户,还了屋内一片宁静。

    “掌门?”

    云行忧恰好踏门而入,心里想着他来慎思堂是所为何事。

    徐清翊未多说什么,只拂袖打开观微水镜。

    镜中的人盘腿端坐于刺阵之中,万千根寒池气脉化成的银针接连没进其骨髓,令他神色微变,双手紧握成拳,汗珠旋即从额前渗出,顺着下巴淌落在胸前。

    云行忧生怕他觉得此番刑罚太轻,要他启用重罚,忙解释道:“赭玄私离道门一事虽有过错,但他既然用半魂镇山,可谓是功过相抵,另外他以引教弟子失德为由,替门下弟子受骨刺之刑,及见其自省之心,至于他那徒弟,已经由他人带去静室面壁思过了……”

    不等他讲完,徐清翊已冷着脸关闭水镜,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慎思堂。

    他寡薄的神情透着惨淡,垂下乌黑的睫羽,遮挡住眼中的挣扎。

    那人受刑,他明明该是快意当前,可真见眼前一幕,却感到心如针扎,其间泛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又是情思蛊!

    他眸里染上狰狞的血色,心中涌起一阵恨意:不管他用了多少方法想除掉情思蛊,身体里的蛊总是完好无损,一日复一日地扰乱他的神思,让他痛苦不堪。

    眼看百道比武大会将至,他必须抓紧时机,尽快将蛊毁掉!

    _;

    时节入秋,有的叶片尖儿微转成枯黄,层林逐渐染了颜色,变得亮眼起来。

    赤洲边界瘴气弥漫,树木皆呈出近黑的墨绿色,如被瘴气浸染中毒一般。

    陆杳在前方为苏纨领路,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欢喜,但轻快的脚步已透露出他此时的心境,他对这一块熟悉得很,不需要几个弯弯绕绕,就直接穿过瘴气进了林子。

    林子里很是阴暗,树木都摆成张牙舞爪的恶鬼形状,苏纨看的忍不住一皱眉。

    这点神情被少年捕捉到眼睛里,他目里的光黯淡下来,突然担心师尊会不会不喜欢这个地方。

    苏纨正打量着四周,没注意到身旁的人有些低落,且一脚踩上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还好他下脚时没用力,忙收回迈出去的步子,顺带施法把那软乎乎的东西抓在了手里。

    这东西不仅软乎乎的,还毛茸茸的,有一双长耳朵,此时正往两边耷拉着,红宝石似的眼珠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嗷」地叫一声:“人啊!!”

    然后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