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和塞斯都看了过去,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蓝礼是值得信任的,他们根本无需担心。

    “蓝礼,准备好了,就给我一个信号。”说完,乔纳森转过身,回到了监视器的后面,这场戏的正式拍摄进入了倒计时。

    蓝礼站在镜子面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眉头不由微微一簇,疑惑地说道,“我现在看起来真是一团糟,不是吗?你说,刚刚接手三次化疗的人,状态会如此糟糕吗?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还是说,这证明了我的身体太虚弱了?我需要开始到健身房去了?”

    塞斯站在旁边,目瞪口呆,不仅因为蓝礼正在和他认真地对话,以亚当的身份;还因为蓝礼说话的内容却又涉及了表演,不是担心他的身体健康,而是担心状态是否符合表演现实。

    塞斯瞪大了眼睛,“没有人他妈地在乎,这部电影就是一团狗屎,即使价值八百万,但它也依旧没有那么重要。蓝礼·见鬼的·霍尔,你不要让我觉得更加诡异了。”

    “价值八百万的狗屎。”蓝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角,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嘲讽的意思却不言而喻,让塞斯翻了一个白眼。

    蓝礼重新看向了镜子,这场戏最为重要的是幽默感。虽然说“抗癌的我”的笑点基本都在塞斯身上,而且大部分都是由台词来酝酿的,但表演节奏却是十分特别的,显然和剧情电影还是有所不同的。

    对于学院正统教育出身的戏剧演员来说,喜剧的表演并不是那么特别。

    在戏剧行业里,莎士比亚的四大喜剧无疑是最广为人知的,包括了“皆大欢喜”、“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和“十二夜”等,但它们之所以被列为喜剧,却不是因为多么幽默或者搞笑,而是因为主题以及行文包含了纯粹的快乐,那种欢乐的喜悦让人欢欣鼓舞。

    所以,在舞台的戏剧表演过程中,喜剧和悲剧的表演框架其实是一样的,区别就在于,喜剧需要演员更多地通过肢体语言以及语音语调等细节,完成对欢快气氛的渲染。但就表演本身,演员并不需要作出太多的调整。

    相对而言,意大利喜剧才是最为特别的。一般来说,人们公认意大利喜剧是底蕴最深厚、文化最浓烈、质量最出众的。在意大利的喜剧作品之中,往往会赋予剧本以及人物一些夸张滑稽、荒诞搞怪的气质,这给予了演员更多的发挥空间,形成属于自己的独特表演风格,与悲剧大相径庭。

    不过,这一种表演方式是十分特别的,只适用于舞台,放在电影或者电视屏幕上,就会显得太过刻意而浮躁了。

    戏剧舞台上的喜剧表演方式,对于电影来说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严格来说,喜剧表演不是关于控制,也不是关于释放,而是关于诠释,将幽默的气质诠释出来,只是,每个人诠释幽默的方式都有所不同。

    现在,蓝礼脑海里所想象的参考对象,是“周六夜现场”式的黑色幽默。

    撇开那些模仿、搞怪、化妆的笑点不说,“周六夜现场”最擅长的其实是一本正经的冷幽默,在字里行间之中透露出来的反讽、讥笑、调侃,制造出了落差巨大的笑点。这其实和英国喜剧电影的风格有些相似,只是英国更加尖锐、更加冷僻、更加黑色罢了。

    这样的表演,对于表情、语调、眼神这样小小的细节,有着严苛的要求,看起来是一本正经,但细节却是荒诞不羁,言不由心的落差感往往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笑果。

    不是查理·卓别林那样使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制造笑料,也不是金·凯瑞那样利用夸张的表情语言制造笑料,更多是一种往内收的表达方式,这不仅需要观众能够静下心来细细体会,而且还需要表演者拥有足够的天赋。

    尤其是后者。缺少如此天赋的人,演绎起这种幽默来,往往会显得生涩而尴尬,与剧本的风格、与电影的特质水火不容,就好像一张狗皮膏药般,贴在整部作品之上,格外刺眼,却又撕不下来,导致其无法达到喜剧的规格。

    2007年的韦斯·安德森作品“穿越大吉岭”,还有2009年上映的英国电影“灵通人士”,这两部作品都给了蓝礼的表演不少灵感,包括了台词的节奏、语气、音调等等细节。

    他需要好好沉淀沉淀。

    接下来整场戏的台词、流程、机位、对话、风格等等,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这可以让他对自己的表演节奏和风格有一个整体的架构,同时也明确整场戏的发展方向,确保能够一次通过。

    但是看在剧组其他人眼中,却是另外的意思:他肯定是在为剃光头做心理准备,这可是剃光头!不要说演员了,就连普通人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塞斯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的蓝礼,一点声响都没有,心情越发紧张起来,脑袋里一片胡思乱想,一会想到了柯达剧院此时的盛况,一会想到了记者们的围追堵截,一会想到了蓝礼光头的模样,一会又想到了颁奖典礼的奖项走势……

    转过头,塞斯就和威尔交换了一个视线,用嘴型说道,“我们是不是疯了?”

    当初他们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主意呢?之前觉得很好,现在却觉得糟糕透顶了。可是,答应了这个糟糕注意的蓝礼又是怎么回事?

    不等威尔回应,蓝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好了。我准备完毕了。”

    在整个现场,蓝礼应该是最没有负担的人了,反而是心情彻底平静了下来,干脆利落地宣布道。

    为了这场戏,他们已经翻来覆去准备了好几天,就是希望能够没有任何差错地顺利完成,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如同明镜一般。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代入其中,摒除一切杂念。

    听到蓝礼的话语,乔纳森觉得自己的掌心微微有些湿滑,呼吸不由就停滞了片刻,他比当事人还要更加紧张,但还是深呼吸了两次,朝着站在旁边待机的场记点点头示意,然后就长长吐出一口气,等待场记打板结束之后,扬声说道,“开拍!”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紧牙关,干脆利落地开始,这才是正解。

    可是,万一表演被打断了。这……

    第0447章 手起刀落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亚当稍稍调整了一下披在肩头的毛巾,确定掉下来的头发不会钻到脖子里,认认真真地检查着一会理发的细节;整个表情十分平淡,看不出太多的波澜,甚至还有一丝钻研课题一般的严谨和专注——强迫症患者加上洁癖患者,果然任何事情都有条不紊。

    可是,站在旁边的凯尔看起来却格外焦躁,眉头紧皱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不,不,你不应该这样做,你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凯尔的脑袋一直在摇着,极度地否认现实中,那皱起来的脸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包子,将纠结清晰地写在脸上,“你看起来会很奇怪的,兄弟!”

    这满满的负能量让亚当的动作不由停顿了下来,转过头,微微歪着脑袋,眉宇之间充斥着满满的无语,摊开双手,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什么意思?”

    “到时候看起来肯定他妈地怪异透了!”凯尔甚至不敢直视亚当的眼睛,视线仅仅只是通过镜子和亚当的眼睛碰触了一下,他就连忙转开了。

    亚当肩膀轻轻地耸了起来,无可奈何地看着凯尔,英挺的眉毛轻轻地朝中间靠了靠,仿佛写满了问号,满脸的无辜有种让人忍俊不禁的青涩感,“你到底在说什么?”说话的时候,每一个词的尾音都稍稍拉长了一些,将那种不敢置信和无法理解的困惑发挥得淋漓尽致,与凯尔的浮躁、焦虑形成了鲜明对比。

    凯尔抬起手,细细地摸了摸亚当的头发,那良好的触感让他的手指不由多捻了两下,这让亚当瞪圆了眼睛,一脸无语地抱怨到,“嘿,我不是酒吧里那个‘头发香气很好闻’的姑娘。”

    这神来一笔的幽默让站在监视器后面的工作人员们都不由紧紧抿住了唇瓣,努力避免自己的笑声打断拍摄。

    乔纳森的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蓝礼现在还可以说出剧本上没有的台词,这是积极的信号。看着蓝礼那一本正经的不耐烦表情,说出如此打趣的话语,着实是有种喜感。接下来,就看塞斯如此应对了,他觉得,现在总算是有点喜剧的感觉了。

    凯尔不由凑了上前,嗅了嗅亚当的头发。这一个动作就让亚当条件反射地回避了开来,扭头试图回避凯尔的“咸猪手”,可是凯尔却依旧没有放弃,干脆用右手不断摸着亚当的脑袋,并且张开手掌,感受着发丝穿过指间的触感,亚当那微微卷曲的头发顿时就变成了鸟巢。

    “恶。”凯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露出了恶心的表情,“姑娘?你才不是姑娘!你的头发就像是唐纳德·特朗普戴上假发之后的模样。”

    亚当愣了愣,脑袋一下子模样转弯过来,扭过头、转过身,直接看向了凯尔,“我应该因为这句话而感到愤怒吗?”

    凯尔抓住了亚当的肩膀,将他重新转向了镜子,然后抬起右手,继续摩挲着亚当的脑袋,就好像父亲在摸儿子的头一般,这让亚当翻了一个白眼,却没有反抗,只是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站在了原地。

    “我的意思是,谁知道你头顶上有没有鸟屎什么的玩意儿?”凯尔的吐槽,再联系一下刚才的比喻,那黑色幽默直接就满溢了出来。

    可是亚当却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凯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过,你喜欢这个主意!”那控诉就像是孩子在指责母亲把他的玩具踩坏了一般,满腹都是委屈。

    “我喜欢这个主意,从理论的角度。”凯尔往后退了半步,摊开双手,又委屈又慌张地争辩到,这让亚当的表情陷入了片刻的停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可奈何的震惊,微微张开的嘴巴却有种“下巴脱臼”的喜感。

    “既然我们真的要这样做了,我就告诉你,我觉得你看起来就像范·见鬼的·迪塞尔一样。”凯尔摆出了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排斥的气息,毫不留情面地直接吐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