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于洛杉矶的中心,却品味出了一抹西部的苍莽。

    也许,这就是日落大道最为奇妙的地方了。

    细细地品尝着眼前的咖啡,没有加糖和牛奶,淡淡的苦涩如同烟灰一般在舌尖氤氲了开来,眉宇不由微蹙起来,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侍应生,“这一壶咖啡是烧焦了吗?”

    那名侍应生欢快地大笑了起来,“抱歉,之前一直在留心观看后面的热闹,没有注意,一不小心就烧焦了。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免费赠送你一个泡芙。相信我,你会喜欢它的。”侍应生手脚伶俐地用小碟子装了一个泡芙,摆放在了蓝礼咖啡的旁边,眨了眨眼睛,“再一次地表示歉意。”

    餐厅就坐落在落日塔酒店的正对面,每一年的奥斯卡之夜都近距离密切瞩目,他自然第一眼就认出了蓝礼。

    事实上,不仅仅是蓝礼,几乎每一年奥斯卡之夜,火车车厢都可以迎来不少演员和导演,在参加派对的空档,之前或者之后,他们都十分乐意在这里补充一点能量,享受片刻的安宁;火车车厢旁边还有一个移动的汉堡餐车,那里的生意更是火爆——

    今晚奥斯卡颁奖典礼刚刚结束的时候,一群大明星们就将这里包围了。他甚至看到了今晚最佳导演的获得者李安,一手拿着小金人,一手拿着汉堡包,正在大快朵颐。

    所以此时看到了蓝礼,侍应生也没有太过大惊小怪。

    “只有我吗?还是说,他的咖啡也是烧焦的?”蓝礼微笑地示意了一下坐在自己左手边两个空位之外的那个年轻人。

    此时整个吧台旁边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需要刻意,就可以注意到彼此。只是,那个年轻人的所有心神都集中在了对面的落日塔酒店之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蓝礼的进出。

    侍应生笑呵呵地说道,“我不认为他会介意。他已经坐在这里足足三个小时了,续杯无数次之后,我强烈怀疑他的味蕾已经失去了感觉。”在这样的餐车里,咖啡都是无限续杯的。

    “我是介意的。”那个年轻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谈话,主动出声反驳到,“但问题就在于,我现在满肚子都是咖啡,已经吃不下泡芙了,所以,我还是表示拒绝。”而后,他又轻轻耸了耸肩,“更何况,我喜欢烧焦的咖啡。它可以让我保持清醒。”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一头如同泡面一般的卷发,短短地卷曲起来,就好像卷毛狗一般,甚至比贾斯汀·汀布莱克的卷发还要更加严重,如此可爱的模样让那张稚气未脱的婴儿肥脸庞越发显得青涩起来,看起来似乎也就是大学刚刚毕业——甚至是没有毕业的样子。

    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一件漆黑色的西装,一条深蓝色的斜条纹领带。

    看似正式严肃的装扮,却可以明显看出破绽来。

    衬衫和西装都不太合身,肩膀、手肘、袖子以及下摆都可以看出别扭的痕迹;微微松开的领带结,解开了最上面的一颗衬衫扣子,袖口的扣子似乎也被松开了些许,仿佛漫长的等待着实压抑憋屈了太久,肌肉和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不得不稍稍松开一些。

    细节决定一切。

    就好像“社交网络”里呈现出的马克·扎克伯格形象,即使身着正装,他的身上也透露着恃才傲物、难以控制的诸多细节,与其他几个创始人行形成了鲜明对比;此时的年轻人也是如此,一套西装正装却依旧无法赋予他沉稳老练的气质。

    年轻人轻轻指了指眼前的咖啡杯,“抱歉,请问还可以再给我续杯一次吗?”

    他似乎捕捉到了蓝礼投射过来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用视线余光打量了一下蓝礼的装扮——西装和皮鞋,蹭光发亮、服服帖帖、一丝不苟,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些西装的细节是没有意义的,华尔街的西装和奥斯卡的西装似乎都是一样的。

    简单明了地,他就以为,旁边应该是一位华尔街的精英人士,又或者和他一样,是怀抱着清晰而强烈目的而来的狩猎者。

    “所以,你也在等待着某个人?”他收回了视线,仅仅只是轻轻一瞥了对方的脸孔,但注意力已经率先转移了,根本没有太过留心,随后就再次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轻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让他龇牙咧嘴起来,却还是吞咽了下去。

    “这真是无比困难,不是吗?我现在就一直想着,是不是就这样直接冲上去,把我的作品塞到他的怀抱里,然后祈祷着,他能够回家好好观看一下,这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且不说他的保安会不会把我直接扔出去,我也不认为他回家还愿意观看。”

    年轻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不安,整个人都充满着一种不确定的焦躁感,然后就用力挠了挠头,那一头卷发瞬间就变得更加凌乱起来。

    “我不知道,但……你正在等待的是谁?”反正无所事事,闲聊放松放松也是不错的选择,蓝礼友好地询问到。

    年轻人耸了耸肩,“任何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任何人。导演,编剧,演员,制片人,乃至于摄影师,我不在乎,只需要是任何一个说得出名字的家伙,我希望把自己的项目交给他,让他看一看,然后寻找到一个投资商。”

    说完之后,年轻人自己就苦笑了起来,“我知道,这很愚蠢,这是八十年代的方式。但……”年轻人垂头丧气地低下了脑袋,“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过去两年时间里,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投资方,从纽约到洛杉矶,从西雅图到芝加哥,我现在已经破产了,却依旧没有人愿意投资。”

    “哧”,年轻人自嘲地笑了笑,“我甚至拿着剧本拍摄了一个短片,参加了今年年初的圣丹斯电影节,并且赢得了奖项,原本以为这会容易一些,但两个月过去了……”年轻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着实是一言难尽。

    “是,我知道,等待着实是一个煎熬的过程。更加可怕的是,等待的终点,我们也不知道结果是否是自己想要的。”蓝礼微笑地表示了同意。

    第1222章 无名小卒

    等待。

    对于好莱坞来说,这是必修课,每个人都在等待着,静静地等待着一个积极的或消极的结果,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闪耀时刻,静静地等待着所谓成功时刻的到来,有些人等到了,但更多人却永远都等不到。

    就如同等待戈多一般。

    蓝礼收回了视线,穿过火车车厢的窗口,看向了街道对面的那阙光景,人来人往、光影流转,笑容不由就轻轻上扬了起来,“你知道吗?赛尔乔·莱昂内(sergio leone)为了拍摄‘美国往事’,足足等待了十一年。”

    1971年,派拉蒙邀请意大利导演赛尔乔执导一部黑帮电影。

    彼时,因为执导了“荒野大镖客”、“黄昏双镖客”、“黄金三镖客”和“西部往事”等经典佳作而在美国占据了一席之地的赛尔乔,可谓是赫赫有名,邀请片约源源不断,但派拉蒙发出邀请的时候,赛尔乔正在筹备着一部属于自己的黑帮电影,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了拒绝。

    后来,派拉蒙找到了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接手导筒;再后来,名垂青史的“教父”就诞生了。

    与此同时,赛尔乔一直在细细地打磨剧本,万事俱备之际,“教父”已经炙手可热,制片人对于类型相似的作品失去了信心,拒绝投资。阴差阳错之下,赛尔乔就错过了最佳良机,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赛尔乔来到了戛纳,穿戴整齐,手捧一摞长达四百页的剧本等待着投资商。

    这一等,就是十一年;这一部作品,就是“美国往事”。

    “是的,我知道。前前后后耗时了十三年,这部电影才拍摄完成,但在美国上映的时候,华纳兄弟却自作主张地进行了删减,将两百四十九分钟的版本,阉割成为了一百三十九分钟,这就是声名狼藉的‘美国版’。多么讽刺。”年轻人轻轻耸了耸肩,满是唏嘘地说道。

    愣了愣,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你这是说,我需要等待十一年吗?现在才不过两年而已,时间太过短暂了,我应该再更加耐心一点?伙计,这不酷,一点点都不酷。”

    说话之间,年轻人就转过头来,看向了身边的这位陌生人,小小的幽默隐藏在交谈之中,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

    但下一刻,那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时,年轻人就这样呆愣住了,就连笑容都僵硬在嘴边,整个眼神彻底呆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没有错愕,没有震惊,仅仅只是停滞下来,丝毫表情和情绪都找不到。

    “嘿,伙计,也许你可以把你的作品塞给他。这也是一个选择,不是吗?”侍应生笑容满面地给出了意见,但随后就对着蓝礼点头示意了一下,“希望你不会介意。”

    蓝礼微笑地连连点头,轻轻耸了耸肩,“当然,这是我的荣幸。虽然我也不太确定,我到底认识哪几位制作人……”蓝礼认真想了想,脑海之中可以想起的制作人名字确实有限,“但我十分乐意为你转达传递。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作为演员,蓝礼和制作人的交涉着实有限,更多时候仅仅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蓝礼并不认为,那些熟悉的制作人就会因为自己而买账,愿意投资一部艺术电影——至少现在看来,应该是艺术电影,毕竟制作人的终极任务也还是盈利。

    但至少,蓝礼可以尝试看看。前提是,蓝礼浏览一下对方的短片,看看是否有推荐的可能。尽管蓝礼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他已经认出了眼前之人,对于作品项目,脑海之中也隐隐有一个猜测。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不断地点头,张大了嘴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那激动而亢奋的模样,从眉宇、从眼睛、从嘴角满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