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男人安静下来,端着自己的鸡尾酒,低垂的视线不知道正在思考什么;大舌头男人就是纯粹的发呆,那“懵”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似乎思绪已经插上了翅膀,就这样出神了。

    至于大卫,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发愣,但视线余光却正在不动声色地慢慢移动着,因为移动的速度太过缓慢,几乎就区分不出来,但细微的变化还是能够传递出情绪,让人忍不住猜想:他到底在观察什么又在思考什么,明明看起来没有思考任何事情,眼神却与大舌头男人截然不同。

    同样是沉默,三个男人之间缓缓涌动的情绪却正在摩擦火花。

    “你之前遇到过大舌头女人吗?”毫无预警地——再一次地,大卫又开口打破了沉默,抛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大舌头男人如梦惊醒,“嗯?”疑问声脱口而出,抬起视线望向了大卫,“不,没有。但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这儿。”

    什么问题?

    大舌头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反问道,“你呢?”

    “……没有。”嘴巴上说的是没有,但其实眼神里的困惑却是“不知道”,大卫的言行不一又传递出了更多内容。

    “哔!”

    警笛声终于姗姗来迟,而且非常突兀,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欧格斯也紧接着就喊了“卡”来中断拍摄。

    因为警笛声太过突然,现场有些惊魂未定,以至于大家暂时忘记了刚刚的那场戏,等惊吓小腿过后,慢慢回过神来,那种荒诞不经的喜感就扑面而来,然后在场工作人员的嘴角就不由轻轻上扬了起来。

    喜感何来?

    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一本正经地说胡话,把那些荒谬乃至于恐怖的事情,以一种探讨科学的口吻说出来,这也就制造出了嘲讽和戏谑的黑色幽默;但欧格斯却更进一步地展开了思考:他们为什么要如此表演呢?

    前半段,蓝礼以科学角度来分析“人类转换成为动物”这件事,并且上升到灵魂和轮回的高度,这显然是正在吐槽欧格斯所创建的故事背景的荒谬,剥夺了个人的存在权利,进而把生命当做可以肆意摆弄的对象——换而言之,也就是少数人扮演上帝来决定大多数人的生死以及自由,这故事是不是听起来有些耳熟?

    一个提示:二战。

    本来,大卫三个人只是在正经讨论,欧格斯的用意也就是通过这种讨论来衍生出人们对故事背景的反思,但深度没有达到如此程度;现在,经过“大卫”有点胡说八道的引导,黑色幽默之余则增添了更多层次。

    后半段,蓝礼把目标从瘸腿男人引申到大舌头男人身上,在欧格斯看来,这其实是画蛇添足的一个举动。

    欧格斯希望通过瘸腿男人的处境来表达一种观念:在电影故事背景里,那些有缺陷之人是被认为低人一等的,哪怕是疾病或者残疾或者肥胖,然后他们遭受到排挤,瘸腿男人就只能和瘸腿女人搭配。

    这显然是非常非常冷血且可怕的一种观念。

    蜻蜓点水地提提瘸腿男人,这就已经足够,如果更进一步地引导向大舌头男人,这就显得发力过猛了,就好像把整个观念强制性地塞给观众一般——欧格斯不喜欢;但蓝礼在后半部分的表演却非常有趣。

    约翰·赖利表示自己的最大问题可能不是大舌头,暗示自己还有其他毛病,然后又把问题反向抛给了蓝礼,不管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而为,重点是蓝礼的反应:言行不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卫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寻找什么,如果是寻找伴侣,那么他就应该像“瘸腿男人vs瘸腿女人”那样,寻找和自己一样的宅女;但如果是寻找爱情,难道不应该是打破偏见、打破桎梏的心心相印吗?又或者说,大卫也无法完全清楚地定义爱情——毕竟,在故事背景里,爱情已经沦为了一道公式。

    也就是数学题。

    数学是理性,而爱情是感性,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现在却被僵硬死板地规则限制住了,于是,大卫也就糊涂了。

    从第一场戏开始,大卫的困惑和迟缓两个特点,就贯穿在蓝礼的所有表演之中,这也赋予了角色更多质感——为什么困惑?迟缓又代表着性格什么特点?过去的故事和社会的制度,到底对大卫造成了多少影响?

    这些疑问都可以伴随着故事的推进慢慢延伸出去,然后故事的广度、深度和宽度都能够在无形之中增加——只是针对那些愿意思考也深入思考的观众。

    如此角度来看,蓝礼的那个眼神与话语所制造出来的矛盾,就堪称是神来之笔了,瞬间点亮了整场戏。

    现在,欧格斯就陷入了左右为难之中:他应该怎么办?他喜欢某些部分却讨厌某些部分,那么到底应该如何取舍呢?

    欧格斯正在审视整场戏,越是思考就越是亢奋——他喜欢蓝礼的表演,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蓝礼赋予了角色更多可能,有些积极的有些消极的,但至少他能够通过蓝礼的表演来探究更多可能,这也是“龙虾”这部电影所期待达到的最高目标。

    蓝礼正在帮助他实现。

    但欧格斯之外的其他工作人员们却正在狂笑不止,尤其是威士肖。

    可怜的本·威士肖抱着肚子,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无声地爆笑着,腹肌太过僵硬以至于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眼前无动于衷的蓝礼和约翰,连连摇头,“……你们……不厚道。”两个人一起联手坑他一个!

    身为罪魁祸首的蓝礼和约翰却无动于衷,甚至还交换了一个视线,满脸的坦然,蓝礼淡定地说道,“我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胡说八道吗?”威士肖抹了抹湿润的眼眶,因为笑得太开心而导致脸部肌肉也僵硬了起来,在表演过程中,憋笑真的非常辛苦,还请救救孩子吧。

    面对威士肖的指责,约翰却和蓝礼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双双露出了微笑,约翰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无法否认。”

    居然……居然就这样承认了?威士肖直接惊呆了。

    第2172章 左右为难

    本·威士肖觉得自己非常无辜,约翰·赖利和蓝礼就是两支老狐狸,你来我往地让他一个人陷入为难境地,强忍住笑容而避免笑场,这绝对堪称是人生一大酷刑!威士肖同学义正言辞地向两个家伙表示强烈谴责。

    黑色幽默却能够制造出如此喜剧效果,“龙虾”剧组的轻松欢乐绝对是开机之前所没有能够料想到的情况,但……也许这就是化学反应?这同时也意味着,欧格斯的选角眼光堪称毒辣,聚集了一批优秀的演员。

    全场欢腾气氛之中,欧格斯应该是唯一例外:虽然说威士肖的笑场问题不容忽视,但通过不同机位的镜头拼接,这却不是致命问题,即使没有重拍,后期剪辑也可以完成制作,而不需要担心露馅的情况;现在更重要的是蓝礼的神来之笔,打乱了整场戏的原定计划,却也同时赋予了角色更多可能。

    从整场戏的效果来看,其实黑色冷幽默的基调符合欧格斯的想法要求,但欧格斯的脑海里涌现了无数情绪,整个故事都开始发散开来,就好像被猫咪弄乱的毛线团一般,拉拉渣渣得出现一大堆线索,看起来眼花缭乱,而他却需要寻找出其中的线头。

    “蓝礼?”

    欧格斯无视了现场的欢快氛围,主动来到了演员身边,示意约翰和威士肖都留在原地,他则来到了蓝礼身边,正视着蓝礼的眼睛,“事实上,我有一个问题,从拍摄第一天开始就出现了,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询问;刚才这一场戏又再次提醒了我,所以……你为什么放缓了说话节奏?”

    停顿片刻,欧格斯又紧接着解释到,“我是说,你的整个节奏都正在放慢,不是慢动作,却把节奏放缓……是这样吧?”

    在最后,欧格斯还补充了一个问句,以此来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是的。”蓝礼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欧格斯轻轻颌首表示了解,然后就是一阵沉默,他不得不重复询问到,“然后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