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就即将舍生取义地证明这一切。

    大卫隐隐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伟大使命,似乎肩负了整个人类的重量,也肩负了颠覆整个制度的重任,即使不能大声呼喊出来,他也依旧英勇赴义,因为,这是他的幸福!

    那高大的背影之中,勾勒出一抹走向希望拥抱阳光的毅然决然;即使是昏暗的霓虹灯光也无法阻止他。

    但现实情况却是,那清冷而凛冽的冷光包围着通往卫生间的隧道,越往里面就越黑暗,窗外的阳光似乎无法触碰到隧道深处,继而形成了一个黑洞的模样,正在吞噬着周围所有一切试图靠近的物体和光亮。

    那些霓虹、那些暗光,那些微亮,冷静而沉默地等待着大卫一步一步羊入虎口,似乎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卡!”

    欧格斯的声音及时地呼喊起来,然后周围不少工作人员都没有能够压抑住自己的冲动,迫切地抬起右手,试图阻止大卫走向属于自己的“死亡”。

    有些死亡,那是值得的;但有些则不。

    大卫正在走向一个没有必要的毁灭结局,而每一位旁观者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一个未知的远方——他以为自己正在拥抱梦想,但其实他正在走向梦想毁灭。

    即使他们不知道近视眼女人是否真正失明——假设她已经失明,这也是荒谬可笑的,用自己的失明来换取一个共同点,继而成就爱情,这种“消灭差异”、“排挤异类”的做法,正在让所有人和所有关系都变得千篇一律,继而丢失情感原本所拥有的力量与错杂,那些跌宕起伏、那些惊涛骇浪、那些沧海桑田,全部都变成了一潭死水。

    牺牲,不是成就爱情的伟大;而是扼杀差异的存在。这是见证一个鲜活纯真灵魂羊入虎口地走向自我灭亡。

    他们怎么能够不惋惜呢?

    蓝礼的表演赋予了这个角色慷慨就义的坚定与从容,表面冰山内心火海,如此矛盾的情绪准确地传达出了反差的震撼,成功地在观众心目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制造出山呼海啸,继而将整个故事的荒唐与诡异推向了全新高峰,那种五味杂陈的错杂情绪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连蕾切尔·薇兹都不例外。

    “耶稣基督!”蕾切尔不由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嘴角流露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纠结,“我做不到!欧格斯,我真的做不到。这太残忍了。我正在亲手扼杀一个灵魂,甚至可能是整个故事里唯一的灵魂!”

    即使是在拍摄过程中,蕾切尔都数次忍耐不住,几乎就要惊呼出声,“不要。不要这样做。我没有失明。”

    因为比起其他工作人员来说,面对面感受到蓝礼瞳孔深处情绪变化的蕾切尔,她才是最为真切也最为直接的,她能够细细地捕捉到眼神深处的每一缕变化——即使她佩戴了变色瞳片,隐藏自己的眼神光芒,避免表演露出马脚,但她依旧无法承受那种眼神的重量,进而严重影响到了她的表演质量:

    她的情绪完完全全被蓝礼牵着鼻子走,瞬间就摆脱了近视眼女人的状态,导致了表演失衡。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2201章 细节雕琢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蕾切尔似乎来到了崩溃边缘。

    演员对手戏总是如此,可能东风压倒西风,也可能西风压倒东风,还可能互相破坏彼此节奏而导致全盘混乱,亦可能双方迸发出化学反应而提升表演质量,进而制造出更多火花,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切皆有可能!

    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人与人之间的表演节奏、状态、风格等等也都是不同的,依托在不同角色、不同场景、不同导演之下,又将演化出更多差异,自然也就将产生无数化学反应的发展可能性。

    按照常规来说,蕾切尔和蓝礼都是表演经验无比丰富的演员,而且也都是舞台表演经验非常丰富的演员,彼此节奏被完全破坏而导致一方彻底失去平衡,如此情况非常非常罕见,甚至不太可能发生。

    毕竟,蕾切尔也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花瓶,她的实力与水准毋庸置疑。

    那么,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简单来说,蓝礼火力全开,从姿态、眼神到台词,蓝礼为整场戏的表演赋予了诸多细节,也就是在做加法。如果放置在中景镜头里,这些加法都太过细微,无法完全捕捉到,只能体验到一个整体气场的变化,这也是工作人员能够感受到情绪涌动的原因;但如果放置在特写镜头里,这些情绪就显得太过厚重也太过强力,瞬间释放瞬间重击,这也制造出了放大镜的效果,不管不顾地扑面而来。

    欧格斯等人看到的是中景,而蕾切尔看到的就是特写。

    作为对手戏演员,蕾切尔正面承受蓝礼的表演情绪,她可以明显感觉到蓝礼的表演力度正在全面提升,那些情绪就如同滔滔江水一般一股脑地全部宣泄起来,根本没有给蕾切尔喘息的空间和时间。

    然后,表演就失衡了。

    蕾切尔已经不是菜鸟演员了,她的表演经验非常丰富,足以让她应付各种场面,甚至于很多时候,她才是压戏的那一方,年轻演员稍稍不留神就可能出现节奏失衡的现象,这份成熟稳重的表演气质,让她成功地坚守住了底线,把刚刚这场戏坚持到最后,而没有拍摄到一半就丢掉节奏而导致中断。

    尽管如此,蕾切尔对自己的表演依旧非常非常不满。

    其实,蕾切尔可以察觉到,最近一段时间,蓝礼的表演始终维持着一种外冷内热的状态,表面冰川内心火山,这种矛盾情绪与大卫的角色恰到好处地契合在一起,反而是赋予了欧格斯作品更多发展可能,这是好事。

    但区别就在于,此前的戏份,情绪是浓厚的却是相对平稳的;而今天的戏份,情绪是汹涌的并且是瞬间爆发的,然后蓝礼的表演,就稍稍有些发力过猛,整个细节扣得太死,情绪就如同层层叠叠的巨浪般,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至,然后平衡就被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蕾切尔不知道蓝礼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想探听蓝礼的隐私。

    蕾切尔不确定蓝礼的表演是否发力过猛,她还是更多专注于自己。

    但蕾切尔可以肯定,她不满意自己的表演,那种被死死压制的感觉着实太过糟糕,这也使得她的表演没有任何灵魂可言;更糟糕的是,她直接脱离了近视眼女人的表演状态,对大卫产生了同理心,这是非常致命的表演缺陷,可以说完全没有入戏——不是蓝礼的表演不够出色,而是她的专注力被打破。

    蕾切尔对自己的表演非常非常不满。

    “我做不到!我需要五分钟!”

    蕾切尔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情绪波动太过厉害,显然不适合再继续投入表演,她主动要求了五分钟休息。

    以蕾切尔为代表,整个剧组都可以感受到蓝礼的强大气场,就好像一名武功高手终于火力全开地展现出自己的全部实力,那种压迫感就浩浩荡荡地爆发出来,轻而易举地形成气场压制,没有人能够例外。

    蕾切尔没有坐在旁边发呆,而是起身来到了监视器的后方,要求观看回放。

    从表演回放就可以清晰地看出来,整个节奏和气场完全集中在蓝礼身上,镜头里甚至感觉不到蕾切尔的存在,她就如同一缕空气般,直接惨遭无视,那种严重失衡也破坏了整场戏的协调性,这不是一个正常现象。

    蕾切尔的肢体语言非常僵硬,丝毫没有能够展现出近视眼女人的沉稳大气——此时她才应该是掌握主动权控制的那一方,即使面对大卫的试探也没有任何问题,沉着冷静地应对所有一切潜在可能;但实际情况却是:

    “上帝,这是一场灾难。”蕾切尔简直不敢相信镜头画面里的那个人是自己。

    其中大卫专心注视近视眼女人的画面,蕾切尔的背部肌肉明显僵硬起来,连带着气场都变得游移不定起来,这也透露出近视眼女人内心的惊慌和迟疑——

    但此时,近视眼女人的准确情绪应该是镇定,微微有些紧张但依旧保持镇定,假装根本没有察觉大卫的打量一般,甚至还可以因为气氛的沉默而流露出疑惑,抬起下颌或者是微微侧头,以这样的动作向大卫提出疑问,“怎么了”,这种掌控全局的大将之风才是正确的表演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