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呢?

    “欧格斯,请把这些内容全部隐藏起来,永远都不要让我看到,好吗?”蕾切尔非常自责,“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笨拙得好像一本打开的书。如果近视眼女人真的如此,早在森林里就被生吞活剥了。”

    “蕾切尔,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欧格斯试图安慰一下自己的爱将。

    蕾切尔扭过头,无比认真地望向欧格斯,“你是认真的吗?”

    欧格斯直接卡壳了——还记得吗?按照欧格斯的原本设定,蕾切尔才是整部作品的戏眼,但现在已经被彻底推翻,大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赋予了整个故事更加深刻也更加复杂的可能,难以想象,演员的表演居然能够具备如此力量;反而是蕾切尔对于角色的解读没有能够打开局面,也就落了下风。

    蕾切尔抿了抿嘴角,轻轻颌首,似乎正在自我安慰,“我可以接受。我可以接受自己刚刚表演的那坨垃圾。重来就好,我们只需要重来就好。对吧?重来就能够拥有新的可能。怎么样,蓝礼,你愿意重来一次吗?”

    蕾切尔似乎遭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情绪难免有些外露,如此模样反而是透露出一丝小女人的娇憨来。

    蓝礼也正在观看着表演回放,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发力过猛。

    虽然说,从中景视角来看,那些情绪都是准确的,并不算离谱;但是表演还有诸多方面需要考量,比如说对手戏演员,比如说整体画面,比如说作品风格,诸如此类等等,否则演员太过突出而破坏了整体性,那么演员也是失职的——·至少必须承担作品不如预期的一部分责任。

    现在就是如此。

    欧格斯的作品风格还是相对冷峻而平稳,所有表演都必须往内收敛,这也是之前巴斯特·基顿的表演风格能够带来诸多灵感的原因,那种僵硬木讷的表演反而能够赋予整部作品更加奇妙也更加激烈的化学反应。

    而蓝礼刚刚的表演则明显可以看到发力的痕迹——那些细节动作的确是增加了情绪,却显得太过繁多,此时此刻应该是“少胜于多”,点到为止,留下余韵,这才是最为恰当的,他犯了一个明显的错误。

    有点类似于马修·麦康纳,凭借着“达拉斯买家俱乐部”赢得奥斯卡影帝之后,马修的事业轨迹一落千丈,在2013年和2014年巅峰时期,他的表演收到无数称赞,业内业外都是赞誉如潮,甚至还有人调侃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应该向马修取经——两个人也的确在“华尔街之狼”里奉献了对手戏。

    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非常简单,马修学会了细节雕琢,却没有学会控制,这也使得他在后续作品始终延续了自己习惯的表演方式,就好像模板一般,采用同样的表演方式来诠释不同的角色,过多繁复的细节反而成为了累赘,破坏了角色与作品,那么,他的表演就是“失败”的。

    同样一套表演,在某些作品里是锦上添花,但在某些作品里却是害群之马。“汝之蜜糖,吾之砒霜”就是这个道理。

    在这场戏之中,蓝礼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的确能够演戏,他也的确能够掌控全局,但此时此刻的戏份却不需要他炫技,他的炫技反而是破坏了整体性和平衡感,他需要把自己的表演往回收一些。

    欧格斯不是表演专长,他可以隐隐察觉到不同,就和蕾切尔一样,但一时半会,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蓝礼却在冷静下来之后,整个思路都清晰起来,他也意识到: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终究还是让他过于紧绷也过于投入,结果就陷入了“过犹不及”的窠臼之中,他需要重新调整一下节奏。

    然后,蕾切尔的询问就过来了,蓝礼没有任何犹豫,“当然,非常乐意!”

    第2202章 过犹不及

    “当然,非常乐意!”

    蓝礼干脆利落的回答让蕾切尔稍稍愣了愣,但此时也没有时间细细多想,她就点头示意表达了感谢,而后就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监视器,与欧格斯针对这场表演的细节探讨起来,希望能够找到正确节奏。

    对于最后一场戏的安排调度,欧格斯有着自己的准确把握;但对于最后一场戏的情绪转折和角色升华,欧格斯只有一个方向性的概念,具体细节则不太清楚,收敛一些外放一些,全凭想象也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归根结底,还是需要通过演员的实战表演来揣摩,最终寻找到恰如其分的节奏与状态。

    于是,简单交流想法过后,蕾切尔认认真真地琢磨了片刻,然后就示意自己做好了准备。

    蕾切尔也是一位风格成熟、独立自主的演员,她对表演有着自己的理解,所以,她不需要寻求蓝礼的指导,镇定下来之后,对于整场戏就有了不同的解读和诠释,她也期待着实战来检验一下自己的想法。

    两位演员再次就位,然后,拍摄就再次开始了。

    ……

    透过镜头,欧格斯可以明显察觉到差异:大卫依旧是那个大卫,安静而拘谨地坐在原地,微微收拢起来的肩膀,微微低垂收敛的下颌,甚至比往常还要稍稍多出了些许羞涩,但仔细观察,却可以捕捉到不同——

    眼神。

    大卫的眼神发生了变化,焦点和焦距不再扩散,而是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蕾切尔,那深情的眼神,不经意间泄露出一抹温柔,就这样轻盈而谨慎地落在近视眼女人的身上;然后嘴角就不由自主地稍稍放松下来,若有似无的浅浅弧度带着一种轻盈,不是微笑却胜过微笑,身心都沉浸其中。

    内敛而沉淀,蓝礼身上的情绪“包袱”明显减少了,站在欧格斯的角度,他也很难很难准确捕捉到情绪变化,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种轻松的氛围,整个表演气场明显收敛了起来,火力全开的压迫感也就消失了,这让画面变得平衡许多,蕾切尔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视野范围;但欧格斯还是必须承认,他的视线忍不住飘移向蓝礼。

    那种蜻蜓点水却意味深长的表演处理,再次展现出了巴斯特·基顿的风格,却又赋予了专属于蓝礼的细腻和错杂,不动声色之间就将角色的成长弧光勾勒出来,扎扎实实地让整场戏的情绪充盈饱满起来。

    但至少,现在平衡又回来了——蕾切尔的表演脉络明显清晰起来。

    大卫移开视线,举起右手招呼着侍应生,然后就可以看到近视眼女人上扬起来的嘴角缓缓地平复下去,微笑就这样消失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嘴角弧度平复之后,她的面容变得清冷而疏离起来。

    隐隐有些冰冷和生疏,似乎刚刚的笑容只是一个假象而已,但她掩饰得很好,以一种微微的紧绷感掩盖了自己的情绪,即使大卫重新移回视线,也不会多想,只会以为她正在为他担心,又或者是因为进入城市之后而保持警戒状态;可是,站在第三者旁观立场,却能够捕捉到近视眼女人表情的细微变化。

    大卫,外冷内热。

    女人,外热内冷。

    这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差异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对比,将那种荒诞不羁的质感呈现出来,即使蓝礼的表演更加富有层次,但画面整体感觉却没有任何影响,这让欧格斯就不由轻轻颌首,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侍应生来了。侍应生走了。

    大卫礼貌地注视着侍应生的眼睛提出要求,但侍应生已经离开了,大卫的视线却依旧停留在高处,注视着空气,没有移开,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出神,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低头,那如同树懒一般的动作,完全是无意识之中的移动,扩散开来的焦点和焦距显示,他短暂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就要这样发生了吗?”

    那微微有些迷茫的眼神透露出一丝困惑,但眼睛却是一片沉静,没有任何波澜,因为脑海里没有思考的转动,提出问题之后就只是停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如何寻找答案也找不到答案,瞬间停滞下来。

    一秒。两秒。

    大脑似乎遗漏了两秒时间,然后大卫就轻轻颌首——从问题直接跳到了答案,“那么就这样发生吧。”

    那无意识的自问自答让眼神重新平复下来,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然后转头再次看向了正前方的近视眼女人。

    她有些不自在,背部不同寻常地挺拔,与大卫放松随意的坐姿形成对比;表情始终保持紧张状态,甚至正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然后无意识地用听觉来寻找痕迹,小幅度小范围地移动着脑袋,似乎正在探知这个世界——但认真观看的话,再认真一些,就可以注意到,她那僵硬空白的视线正在回避大卫。

    问题就在于:她不是已经失明了吗?那么,她为什么需要回避大卫?她又如何探知大卫眼神的位置?

    然后,大卫的视线落在了近视眼女人的双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