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了,这条老命就这样吊着,而卧房中的其他人,却都是各有心思。

    黄信已经感觉自己要大祸临头,心里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他前几日辗转难眠,现在却是趴在八仙桌上熟睡过去。

    钱谦急着跺脚,却是龙精虎猛,他现在悻悻然出去,又害怕魏国公责怪,说不准这黑锅就给自己背了,可若是不出去,想制住叶春秋,当初平倭的时候,叶春秋的剑法他是亲眼所见的,啊呀……我只是个童叟无欺、买卖公平的官儿而已,犯不着拿生命去毛线啊。

    王家的夫人、小姐,却也吃不消了,尤其是王夫人,更是形如枯槁,几近绝望;王小姐也已是蓬头垢面,未出阁的女儿家遇到这样事,被叶春秋用绳子绑了,想到老父即将过世,想到这叶春秋的无礼,便有万念俱焚的念头。

    最先受不了的是叶老御医,起初地时候,是溜须拍马,一口一句叶神医,什么妙手回春、起死回生,闭着眼睛的吹捧,可是到后来,精力便开始有些不济了,到了如今,却是心中火起,这治病救人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叶春秋这样胡闹的,什么神医,简直就是狗屁,若不是忌惮你手里的刀,换了别的时候,早将你骂的狗血淋头了。眼看这王公临死之前,还被这样的折腾,他终于耐不住,在又一次把脉之后,便道:“春秋,你来看,这一次,只怕是真熬不住了,气脉虽然比从前稳了,可是更是微弱,只怕……这是要一睡不起,春秋,老夫就说句实在话吧,依老夫多年行医的经验,这王公只怕熬不过今夜了,春秋……老朽说句是在话……”

    他这一说,一旁的夫人就开始泪如雨下起来,少女也是泪眼婆娑。

    钱谦暴跳如雷道:“看吧,看吧,就是救不活了,春秋,你还要怎样,闹也闹够了,现在最紧要的是……”

    叶春秋依然镇定:“再等等看。”

    “还等什么?”叶老御医火了:“老朽治病救人数十年,什么样的病不曾见过,王公已要过世了,现在趁着这个时候,还是让他的亲眷们好生看看他才好,否则我等怎么说的过去?”

    “我行医三十五年,乃是御医,我的话还不可信吗?”

    他这样一说,王夫人和那王小姐最后一点希望也被破灭了,顿时恸哭起来。

    叶春秋恼怒这叶老御医‘扰乱军心’,偏偏又奈何他不得,难道真将他杀了?

    叶老御医见状,顿时打起精神,他猛地意识到这个叶春秋是不敢杀人的,这时候他的胆子渐渐大起来,语气更加严厉:“人之将死,还要折腾什么?什么起死回生,那都是坊间的笑谈而已,当不得真,天底下,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事,哼,春秋,你放弃吧,你的医术,老夫也有‘见识’,本来这些话憋在肚里不想说,可是现在还是不吐不快,你根本就不通医术,连把脉都摸不准,你……你……你这是在胡闹……”

    胡闹二字一出,王夫人和王小姐哭得更是凄惨,二人趴在王华的身上,失声抽泣。

    叶老御医又跺脚道:“准备料理后事吧,还有什么说的,闹也闹够了,还要怎样?王公必死无疑了,他若是能醒来,我叶字倒过来写!”

    “咳咳……咳咳……”有人发出剧烈的咳嗽。

    叶老御医是大夫,一听到咳嗽,便分辨出这咳嗽的声音带着嘶哑,咳嗽的人身子很虚弱,他一面循着声音看过去,一面还在讽刺:“看看,看看,这么多人待在这小小洞天,都成了什么样子,无病的都会有……”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脸上的表情竟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错,真的见鬼了。

    而此时,所有人目光都不禁朝着病榻看去,那少女绝的奇怪,抬起埋在被上的俏脸,通红的眼睛也朝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

    活见鬼了!

    此时,一直昏厥不醒的王华居然很是疲惫的张开了眼睛,他胸膛狠狠起伏几下,接着又发出剧烈的咳嗽。

    叶老御医像疯了一样,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然后他猛地想起什么,便疯狂的向床榻上扑去,一把抓住王华的手腕。

    噗通……噗通……噗通……

    叶老御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脉象很稳,虽然依然很虚弱,不过……不过……却似乎在这虚弱之中,又有着某种勃勃的生机。

    第三百零五章 鱼死网破

    叶老御医的手已经摸不住脉了,一下子瘫坐在地,眼睛直直的看着叶老御医,喃喃念道:“神医啊。”

    “醒了……”

    所有人振奋起来,钱谦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地,猛地胡乱磕头,低声念:“菩萨保佑,保佑啊……”

    被这巨大的动静所惊醒的黄信则是迷迷糊糊的抬眸,然后他看到了王华,啊呀一声,整个人从凳上后仰,摔倒下去。

    王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老爷,老爷……”

    少女大喜过望,一把抱住王华:“爹……爹……”

    而叶春秋,只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身心俱疲。

    ……

    魏国公徐俌已是足足二十个时辰没有睡过,他一直都在不远处的阁楼里,推开窗瞭望着对面的卧室,下头是乌压压的军马,三班轮替,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阁楼里头,其他的官员也在此足足呆了几天,他们都已是疲惫到了极点,饿了,就在这里草草用饭,实在吃不消了,只能倚墙打了小盹儿。

    很多时候,即便办不成事,可是态度的问题却很重要,若是事儿办不成,人又营救不出,结果你还敢回家睡大觉,那么还不如索性洗干净脖子,自己了断了更干净。

    因此所有人都恨透了叶春秋,尤其是在座之人,有不少都是受过王公的恩惠,王公主政南京吏部,算是南京文官之首,若无王公关照,这些人平时如何在南京混得下去。

    而此时,卧室里突然传出王小姐的声音:“爹……爹……”

    一下子,所有人打起了精神,更有人脸色惨白。

    王老爷子……这是过世了……

    否则……那王小姐又怎会连淑女的风度都不管不顾。

    有人禁不住流出泪来,发出一声长叹。

    哎……王公是何等清直的人,早年高中状元,春风得意,此后为官,两袖清风,又待人和睦,身为帝师,并不恋栈权位,宁愿贬来南京,也不愿攀附阉宦。

    王公何辜,临死之前,竟还要遭此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