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陈丝商又拿起了另外一样,等他一看,却被里头的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一面镜子,却绝非是铜镜,功效却比铜镜要强不知多少倍,自己脸上的一根发丝,在镜中竟都能倒影得栩栩如生。

    “呀……这是……”陈丝商错愕地看着孙琦。

    他也算是大富之家,平时的用度不说奢华,却大多是顶尖的,可这两样东西,却还是让他觉得稀罕。

    “陈兄有兴趣吗?这是孙某现在做的小买卖,嗯,这个叫水晶镜,比铜镜若何?还有这个,嗯,这是水晶窗,你看,若是这门窗上粘的是这个,这屋子不但可避风雨,还干净透亮……”

    孙琦开始介绍起这两样东西的诸多好处。

    陈丝商虽是洗耳恭听,心里却在琢磨,东西倒是好东西,却不知孙琦打的什么主意,做买卖的人,大抵心思都深一些,陈丝商留着心眼。

    等孙琦说得差不多了,陈丝商忍不住道:“听孙东家这样一说,这还真是天材地宝啊。”这话半真半假,在他眼里,确实是好东西,另一半却是恭维,毕竟现在的生意都仰仗着女医馆,若是女医馆减少供货的份额,买卖可就不好做了,一旦货物积压,就是血本无归。

    孙琦笑了笑,举起了茶盏呷了口茶,才道:“这么说来,陈兄也认为这水晶大有可为?陈兄可想过染指这个买卖吗?”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小王子又来袭

    听了孙琦的话,陈丝商不由露出惊讶之色:“这东西……可以大规模供货?”

    孙琦倒也不和他磨蹭,径直道:“这么说吧,这么一个圆镜,五钱银子,至于这水晶玻璃,这么一大块,三钱银子,陈兄可以吃多少货?”

    五钱银子就这么一小块,这价格已经不比铜镜要便宜了。

    而且还只是进价。

    可问题就在于,铜镜毕竟是铜制,而这个时代的铜就是钱哪,自然,这圆镜比铜镜的效果要好得太多,几乎是栩栩如生,只是这东西当真卖得动吗?

    陈丝商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做生意嘛,尤其是牵涉到的买卖和自己的行当相去甚远,陈丝商谨慎却是应当的。

    可是孙琦却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陈丝商猛地意识到,这位孙东家显然是志在必得啊。

    为何呢?今日你若是不吃他的货,明日他就未必吃你的货了。

    丝绸是陈丝商的本业,而失去了女医馆的支持,这丝绸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自己其实早已成了女医馆供应链中的一环,说难听一些,一切都得仰仗着女医馆的鼻息。

    心念一动,陈丝商咬了咬牙道:“虽说这东西是第一次见,很是稀罕,不过毕竟……”说到了这儿,他留了点余地,旋即笑起来继续道:“急人所难,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不妨如此,这两样东西,我各要一千块,明儿我便让人把银子送去,如何?”

    孙琦抿嘴一笑道:“好,倒是有劳了。”

    吃过了酒,孙琦便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叶家,此时天色已晚,叶春秋刚刚当值回来,今日叶春秋都躲在待诏房里看公文,陛下前些日子因为照料夏皇后而疲惫不堪,这几日都在内宫里休息。

    叶春秋见了孙琦回来,笑着道:“舅父,如何了?”

    孙琦便道:“已经跑了七家,都是医馆的老客户,而且也都愿意把货吃下来。不过他们这次只是做一回顺水人情,下一次……可就未必再肯了。”

    叶春秋呵呵一笑,请孙琦到小厅里去喝茶,一面道:“舅父,他们做了这一次就足够了,江南那边的供货商也得去信,让他们尽力把货吃下去,亏了这么多钱银子,难道会把这些东西全部烂在自己的库房里吗?肯定是要动用一切关系出货的,这些人会想方设法的去推广,水晶镜毕竟是新东西,刚刚出来,若是没有这些人动用一切人力物力在各地推广,还真可能最后默默无闻吗?不过现在有了这上百个供货的商贾,就全然不同了,至于医馆那儿,只要东西上了货架,自然而然也会有人有兴趣,开了这个局面,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孙琦颌首,倒也放下了心,工坊已经砸了不少钱,那高温熔炉也是厉害,两百多个匠人,虽然现在良品率不高,可是一日也能产生各种镜子上千之多,将来若是全力开工,更是生产力惊人,这水晶的价格竟比瓷器还贵一些。

    可话又说回来,这东西确实很讨喜,虽是新事物,可是既美观又实用,完全可以取代铜镜和纸窗。

    而最重要的其实还是造价低廉的问题,铜镜不但所费惊人,毕竟这东西就是用铜制的,而铜却是制钱的必需品,所以本质上,铜就是钱,造价不菲,而且想要将铜镜制作的光滑鉴人,还必须要匠人细心打磨,费时费力,而水晶镜,同样一个匠人,同样的时间,所用的原料不过是一些砂石,等你把铜镜打磨出来,这边数十上百块的水晶镜也已经制好了。

    若说铜镜是用三钱银子的工本卖出五钱银子,那么水晶镜就是用几十个铜钱的工本卖出五钱银子,这完全属于暴利,只要卖得好,就是十倍以上的利润。

    至于这水晶窗用处也很大,这天底下这么多华宅,用的却是纸窗,这东西不但容易损坏,还容易潮湿,最重要的是透光度也很差,窗户是用来做什么的?当然是采光,玻璃的用处就几乎完美了,既可大面积的采光,又可遮风避雨,甚至不需维护,不必隔三岔五的裱纸,隔音的效果也不知强了多少倍,而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高昂罢了。

    自然……这本身就不是给寻常人家用的,一开始,水晶作坊打的就是富贵人家的主意。

    叶春秋次日清早入宫,刚刚坐下,便有宦官来道:“陛下请叶修撰去伴驾。”

    叶春秋则愉快地随着那宦官到了暖阁,接着将早已制好的水晶镜拿出来,这圆形的镜子,外头用了专门的美玉包边,是叶春秋请了玉石匠人精心打制的,总共两面玉镜,叶春秋道:“陛下,这是镇国府水晶作坊的制成品,臣特意命人精心装裱一番,是送去给张太后和皇后娘娘尝尝鲜的。”

    朱厚照来了兴致,镇国府是他最在乎的事了,虽然在宫中不露声色,一切由叶春秋操办,可是他一直对此有所期待,忙是接过这水晶镜,眯着眼,不由笑了:“呀,还真是美奂绝伦,若是母后和皇后见了,保准喜欢,这个礼,朕收了,叶爱卿,那水晶作坊,到底能生多少的利?”

    这才刚刚起头呢,朱厚照就急不可待地关心利润的问题了,叶春秋不敢夸口,只是道:“万事开头难,现在虽是开了头,不过……”

    朱厚照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了一些,便道:“朕明白,是朕操之过急了,你好好做,对了,那王守仁也不知动身来京了没有。”朱厚照说着,却露出不忿之色:“哼,小王子又来袭了,这一次他率鞑靼铁骑袭了大同一线,数十个堡子沦陷,被他屠戮了两千多个军户,掳走了妇孺亦是数千人,边镇的军马总是龟缩在关墙之内,眼看着外头的堡子被一个个攻陷,竟是不敢出战驰援,居然就这样等到那小王子带兵退去,他们居然还恬不知耻的报功,说是鞑靼人畏战而退,真是……”说到这里,他气得狠狠地将桌案上的奏疏摔在了地上,脸色阴沉无比。

    第五百六十三章 明君

    朱厚照的心情,叶春秋是很理解的,这些日子将所有的公文都看过,叶春秋方才知道这个王朝的弊病所在。

    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的大明像是百病缠身,究根问底,反而不是因为体制上有什么疏漏,而是因为这个体制过于完善。

    怎么说呢,这是一个封建社会里最巅峰的体系,从监督到职责的分担,再到各方面的细节,内阁主掌六部,司礼监负责披红,都察院负责监督,六部之中又有给事中进行审核,这一切之上,又与天子与之制衡,在这个体系之外,还有东厂西厂锦衣卫对百官进行威慑,所有的一切都是密不可分,错综复杂,就好像蔓藤一样,每一个人都相互交缠在了一起;犹如在地方上,有布政使司、按察提刑使司、都司三权分立,再之后又有都察院的巡按作为监督,而除此之外,地方体系又是官府与士绅共治,看上去,这确实完美极了,可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体系之内,无论任何人但凡想做一点事,那么其他的力量就会将他拉扯住,使他动弹不得。

    问题就在这里啊……

    朱厚照想做明君吗?显然是想的,可是他若是想要改革,就拿卫所制度来说,想要改,太难,他即便是天子,万王之王,可是一旦要革除卫所制,接着内阁就会反弹,接着地方上的世袭官员就会死命的扯他的后退,接着都察院会产生非议,接着兵部给事中甚至直接封驳你的圣旨,甚至勋贵们会出面说项,这其实就是这个完美体制最大的问题,他们因循守旧,不愿意改变,任何人想要改变,就会触及到错综复杂的利益,接着每一个可以制衡你的力量都会成为你的障碍。

    朱厚照如此,刘健也是如此,首辅大学士,几乎等同于宰相了,可若是想革新,照样会有人扯住你的腿,使你根本无从下手,就算你想要强行推动,得到了天子、太后,乃至于其他阁臣的支持,牵制你的力量照样会在。

    历史上北宋时期的王安石改革尤为激烈,直接就演变成了党争,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被波及,结果改革还没开始改,却是新旧两党轮番上阵,政事更迭,最后反而还不如不改的好。

    而至于所谓的张居正改革,看上去似是成功,而实际上,张居正虽然改革,却依旧没有触及到改革的本质,不过只是在不触及人家根本利益方面进行了修修补补罢了。

    叶春秋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却还是选择缄口不语,这种事,还是慎言为好。

    朱厚照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由道:“叶爱卿可是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