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秋捧着旨意,差点要热泪盈眶,多年媳妇熬成婆啊这是……呃,这个类比有些牵强,不过确实是叶春秋已经等得太久了。

    这礼官已朝叶春秋拱手道:“叶侍学恩荣见于望外,可喜可贺。”

    叶春秋忙是还礼,不卑不亢地道:“有劳。”

    送走了这礼官,王守仁已兴冲冲地过来,看了一遍圣旨,也面露喜色:“春秋,你我总算是一家人了。”

    叶春秋知道此时不能得意忘形,很是认真地道:“王兄,自你我一起上了那杀戮之场的时候,你我早就是一家人了。”

    王守仁忍俊不禁:“你这些漂亮话都从哪里学的,总是能脱口而出。”

    “呃……”叶春秋知道王守仁是打趣,却也掩饰不住喜意:“自学成才。”

    王守仁的目光落在那咸使闻之上,不由道:“咸使闻之……却不知传抄邸报,又是何意?动静太大了吧。”

    第八百一十八章 别动,我的

    王守仁也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毕竟人家当年也是进过翰林的,或许别人不明白其中的蹊跷,可是经常和圣旨打交道的翰林官,大致也能看出点端倪出来。

    咸使闻知,可不是吃饱了撑着地有事没事就昭告天下的,一般恩赏的旨意,大多只是宜令所司之类,意思就是说,负责这件事的官员不可懈怠。

    而咸使闻知,却等于是朝廷有意地带某种风向,是专门告知天下的官员的。

    大舅哥和叶春秋大眼瞪小眼,也看不出所以然来,这肯定不会是有什么错误,因为这显然不是内廷的手笔,叶春秋只看懿旨的格式,显然就是待诏房出品。

    既然想不明,叶春秋也就不多想了,过不多时,懿旨便传遍了营中,众人纷纷来恭喜,叶春秋则含笑,一一点头,接着自是依旧操练。

    而叶春秋带着懿旨回家,郑重其事地召集了家人,将这懿旨先是拿给了叶老太公看。

    无论是叶春秋拜太后为义母,还是赐婚,这都和叶家息息相关,倒不是叶春秋想要嘚瑟,实在是因为此事非要让叶家人知道不可。

    叶老太公很认真地看着懿旨,他的神色显得很是慎重,对于懿旨里的每一个字,都在用心地推敲。

    不过叶春秋大概还能猜得到,老太公这种乡下小士绅,顶多也就是看着懿旨揣摩其意罢了,真正要火眼金睛,能透过懿旨的表象看本质的,没有几年的宦海生涯,是难以做得到的。

    叶老太公拿着懿旨的手不禁有些颤抖,猛地,他突然老泪纵横,几个叔公都伸长了脖子,堂叔们呢,一个个也是屏住着呼吸。

    叶柏也很是紧张,一看到叶老太公浑浊的眼里泛出了泪珠,便一瘸一拐地上前,道:“爹……”

    “别出声,别乱了我的思路……”叶老太公嚅嗫了几下,发出声音,接着继续去看。

    他的眼前,已经不是这一行行庄重的文字了,而是看到了叶家的门槛又高了很多,不,是很多很多,一般人连跨都难跨过去。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多的场景,一幕又一幕,如走马灯似的。

    越是将懿旨里的内容看下去,叶老太公的手就颤抖得越厉害了,从前的时候,他朝思暮想的,就是希望家里能多出几个秀才,能出一个举人就算是祖坟冒了青烟了,而如今,得到了这份懿旨,这是何等的恩荣啊,怕是十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叶老太公真真是一肚子的感慨,咱们叶家,总算是出人头地了,哼,那鄞县的杨家,怕是也要投拜帖来呢。

    想到此处,叶老太公的手一哆嗦,竟是没拿稳,懿旨直接便落在了地上,三叔叶柏忙是要捡,却听一声厉喝:“别动,我的!”

    叶柏的手还没碰到懿旨,叶老太公就以极快的速度,一把将懿旨捡起,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一次来,叶家亲近的各房都来了人,就算叔公辈的没来,叔伯辈也一个没拉下。

    老太公的眼睛十分锐利,仿佛泛着金光,如视至宝地将懿旨抱在怀里,扫视着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叶景和叶春秋的身上,那本是带着几分严厉的眼眸,像是一下子地变得柔和了许多,而后他徐徐道:“今儿,得立个家规。”

    平时没见过叶老太公这样严厉的,连那些叔公辈的人,也变得庄然起来,大气不敢出,大家都晓得,这极为要紧,而且……大家目光灼热地看着被老太公死死捏着的懿旨,心里更是热络。

    叶老太公道:“叶景这一房,乃是主家的长房,长房是嫡子嫡孙,老夫老了,也没几年活了,这叶家的一切,将来统统都是长房的,老三,先让你表个态,你怎么说?”

    叶柏晓得利害,平时再糊涂也晓得道理,他忙是拜倒在地道:“大兄如父。”

    “就是这个意思。”叶老太公端着脸,严肃地道:“咱们叶家哪,现在就只有一个主心骨,是长房的长子,是长房的长孙,从前呢,大家都是各干各的,除了祭祀祖宗,便各不相干了,可是如今却是不同了,老夫就撂一句话,族规哪,该要改一改了,叶家的子孙往后都得按着规矩来,有不肖的,打死也是该,叶景他们父子在京师做官,可不能让人拖了他们的后腿,谁在外惹出什么坏了他们爷俩官声的事,无论是远的还是近的亲,决不轻饶。这叶家人的子弟,往后都得听着长房来吩咐,长房说一,谁敢说二,那也是家法伺候着,还有那些心里怀着私心的,或是男盗女娼的,又或者是不知是非好歹的,重了的,沉河溺毙,轻了的,依着族规也要打个半死,有谁若是不同意,那也无妨,今儿就说出来,从此以后呢,算是各自没了牵连,也没了干系,大家各走各得道,若是今儿在这里点了头的,将来想要反悔,却也迟了。”

    要修族规了,可是这新族规……

    满堂皆惊。

    连叶春秋都不由得咋舌。

    族规在这个时代,是比王法还厉害的东西,什么是宗族社会,宗族社会就是宗族的一切都掌握在族长和大家长的手里,族里发生什么事,族长说的话比官老爷的还有用,所谓民不举官不究。

    这个时代,族里动用家法,打死几个‘不肖子’那都是常有的事,有些偏房的人,就算是分出去住,在外头发了家,可是让你回族里,你就得回,让你把钱拿出来修祖厝、祠堂,你就得修,敢不听话的,绑了你到祠堂里,把你打个半死,你也没处伸冤。

    只是各家的家法各有不同,森严的家法大多只出现在某些大族里,叶家的族规不算太糟,也不算太好,较为松散,毕竟主家就是这么点儿地,其他各房各谋生路,也实在不好约束。

    可是现在不同了,叶老太公的目光看得深长了,刚才所说的那族规,不但只是为了叶景父子,还是为了叶家的长远发展。

    第八百一十九章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叶老太公想到修族规,也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些人都是三服内的亲,将来叶家的长房在这儿做官,若是有亲戚在浙江作威作福,打着长房的旗号为非作歹,影响到了长房,又或者长房这儿需要有人效力,各房相互推诿,对各房没有约束力,那将来说不定就不是小事了。

    而观这叶家来看,这叶家长房无疑是这叶家里最有出息的,就叶老太公手上的懿旨来看,这长房往后无疑就是光大叶家的顶梁柱,族人的一点点的行为对叶景父子产生负面影响,无疑就是拖叶景父子的后腿,也等同于拖叶家的后腿。

    只是……堂中诸人都是鸦雀无声。

    改族规一般是需要各房同意的,可是一旦订立了规矩,这可比卖身契还要狠,这卖了身尚且还有赎身的可能,可是一旦改了族规,这族规又是苛刻无比,这就等于是完全的人身依附了,将来自己的子弟若是有了什么大出息,也照样还得对长房言听计从。

    也就是说,现在叶老太公直接抛给了他们一个绳索,让他们自己套住自己,从此以后想要逃脱,那可就真正比登天还难了,族中的家法和私刑可是真正要人命的。

    可问题在于,他们大多只是寻常人家,大致只算是宁波的小地主,而今长房出息到这个地步,今日放弃,就等于是自动与长房断绝了关系,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的,且不说别的,单单这个叶侍学族叔、族伯的名义摆出来,地方上的官吏都要礼让三分,哪个不要陪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