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抄录的佛经,也是要专门装裱好的,需找有缘人抄录,早在三月之前,太后就请了高僧去择选抄录经文的人,最后诸僧一致认定杨廷和的行书有灵,这事儿也就交代在了杨廷和上头。

    说来也怪,经文抄录了一些送去了母后那儿先看了看,母后还真觉得这经文看得舒服,竟隐隐之间感觉有了感应一般,当然,这或许是心理作用。

    可无论如何,若是这经文不抄录完,不免让母后觉得不吉利,这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何况,现在若是再请人重新抄录,怕也是来不及了。

    朱厚照抿了抿嘴,想了想,幽幽地道:“估计春秋怕是指望不上了,他虽素来足智多谋,想试一试,可他和杨廷和的关系……哎,朕还是要及早有所准备,明日啊,朕还是去给母后问问安,和母后将这件事说了,好让她心里有准备,母后为了这场法会,实在是太费心了。”

    朱厚照越想,心里越是感到郁郁的,为人子的,想到母亲会不快,心里怎么能痛快呢。

    刘瑾最是擅察言观色的,只一看朱厚照的表情,心里便大抵明白了,口里笑吟吟地应承道:“是,奴婢先去和仁寿宫的人暗暗打个招呼,今儿叫他们好生伺候着,省得娘娘明日心情不好。”

    朱厚照很是欣赏地看了刘瑾一眼,才道:“去吧。”

    说着,朱厚照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道:“或许,说不定叶春秋真能将这事儿办成呢。”

    “啊……”刘瑾愣了一下,旋即不禁失笑,陛下就是这样的,总爱幻想,尤其是遇到了难事的时候。

    朱厚照看着刘瑾的表情,道:“怎么,朕瞧你脸色有异,莫非你心里有话?说吧。”

    刘瑾叹了口气,道:“说起杨廷和这个人,奴婢算是略知一些的,他其实就是个假君子,心里呢,全是算计,而今他到了这个境地,肯定还是想死中求活的,这抄录经文,看来就成了他最后的保障了,可是陛下怎么可能受他的要挟呢?奴婢斗胆,自以为若是先帝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能屈服,给他一条生路,可陛下是绝不会任人摆布的,既如此,杨廷和就绝不会抄录经文了,他自知自己到了绝境,定是打定了主意了。此人最擅隐忍,不会轻易就范。而镇国公……哈哈……镇国公和那杨廷和,陛下也是知道,他们可是一对冤家呢!”

    朱厚照便忍不住挤了挤眼,叹着气道:“哎,是啊,朕真的想多了,少废话了,死去仁寿宫吧。”

    ……

    此时,在刑部大狱里。

    这里很是阴暗潮湿,即便这里已算是天下设施最齐全的监狱了,却也因为密不透风,带着某股莫名的闷气。

    靠着刑房不远,是主要关押犯官的所在,不过自弘治天子以来,犯官却不多见了,此地便形同虚设了,绝大多数人,要嘛是直接关入诏狱,却又因为弘治以来对待官员还好,倒也没什么真正犯事的官员。

    杨廷和便成了这里鲜见的‘客人’了,他自入狱之后,便开始神神叨叨的,时而让胥吏来,说是自己有话代为传报,时而又不甘不愿地让狱卒去寻什么人。

    其实说穿了,就是他不甘心,总认为自己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毕竟他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可眼前的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了,他又怎么会就此任命?

    接着,他开始绝食了,胥吏们被他搅得烦了,也怕他出事,此人现在虽是被关押在此,可毕竟是内阁大学士呢,胥吏们实在不敢怠慢,只好满足了他的要求。

    于是杨廷和在这里静静地等待,谋划着许多如何脱出这囚笼的办法,他首先想到的人是李东阳,他们以往关系匪浅,这或许是自己的转机;若有一份悔过真挚的奏疏,也或许能打动天子,还有……

    他的脑海里,无数的人如走马灯一般地划过,他排除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又对一个又一个的人燃起了希望。

    还有一个人……一个其实很重要,却曾经被杨廷和忽略的人。

    张太后……

    张太后笃信佛教,此次为陛下做法会,一直将其当做是头等大事的,中途有任何地差错,都可能导致不痛快。所以当有人寻上来,要求自己继续在狱中抄写佛经时,杨廷和拒绝了。

    聪明如杨廷和,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一个已经被榨干了的人是毫无价值的,也是最容易割舍的,可是一个尚且还有价值的人,就未必了。

    只是……接着来又该怎么办呢?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没有任何出路

    在杨廷和看来,一个还能有利用价值的人,就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而事实上,现在的杨廷和,其实心里是有些乱的,可与此同时,他又感觉有着一丝希望。

    于是他故作气定神闲,在狱中静静地等待起来。

    在今日,胥吏们突然提着灯笼打开了他的囚室,他微眯着眼睛,故作淡定,可当看清楚一个走进来的人的时候,他终于激动了。

    在这个阴暗的地方,杨廷和透过灯笼微弱的光,紧紧地盯着叶春秋,而后道:“叶春秋,呵……”

    叶春秋此来,并没有穿着朝服,只是穿着一件寻常的儒衫,他徐徐踱步进来,看了看这里的环境,微微皱鼻,环境有些糟糕。

    然后叶春秋的眼睛轻描淡写地看了杨廷和一眼,这个人,曾经是自己的上司,也曾和自己有过很多的寒暄,即便明知道是虚情假意,可是当初的笑颜却偶尔也能在叶春秋的脑中浮现。

    可是现在……他完蛋了。

    想到杨廷和之前为了对付他的所作所为,无论杨廷和如何不甘,叶春秋都绝不会给杨廷和翻身的机会了。

    四目相对,在这昏暗的光线之中,叶春秋明显地发现杨廷和清瘦了许多。

    此时,一个胥吏讨好地给叶春秋搬进来一个官帽椅子,叶春秋坐下,淡淡地道:“给杨廷和也设一张吧。”

    那胥吏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搬了一张椅子来。

    杨廷和只怨恨地看着叶春秋,却也不客气,坐在了椅上。

    叶春秋朝那狱卒使了个眼色,那狱卒连忙退了出去,关了牢门。

    “叶春秋,想不到你会想,你这是来看老夫的笑话吗?呵……你以为老夫今日栽了跟头,就没有翻身的希望了吗,你以为……老夫就这样输了吗?”

    杨廷和终于忍不住了,他显然已被仇恨蒙住了眼睛,令他忘了那个镇定睿智的自己,愤恨地看着叶春秋,狞然咆哮起来。

    叶春秋则是平静地道:“我只是想来和杨公谈一谈。”

    杨廷和眉毛一挑,他很快抓住了叶春秋话中的一个重点——杨公。

    这时候,不得不令杨廷和的心里转过了别的念头,叶春秋居然在自己沦为阶下囚的时候称呼自己为杨公?哈哈……

    杨廷和轻蔑一笑,摇头道:“老夫知道你的来意,抱歉得很,老夫的身子有所不适,行文写字的事,怕是不成了,后续的佛经,老夫倒是有心报效太后娘娘,却也是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