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秋居然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每一个人却都看着他,一双双的眼睛,有人狐疑,有人咄咄逼人,有的似笑非笑,也有一些,是透着担心。

    叶春秋对这些,视而不见,也充耳不闻。

    即便是方才那人,说出如此严重的话,也自觉得有些失言,可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华的脸色已经发冷,现在他作为叶春秋的岳父,当然要避嫌,不便说话,可是眼睛却是落在每一个发难的人身上,显然,这是要将这些人记清楚了。

    杨一清的面色冷漠,他一直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不过那眼眸里,似乎为叶春秋有些惋惜。

    他是实干派,他也知道,叶春秋和他一样,都是实干派,人做了事,就可能会犯下错误,因为做事的人,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要有人不满意,那么这……就能成了别人指摘你的借口。

    有时候,你主动去做事,反而成了你的把柄。

    杨一清心里摇头的是,为叶春秋感到惋惜,可这又如何呢?杨一清不愿意去说什么,朝中清谈的人太多了,夸夸其谈之辈,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要引经据典,要找你的马脚,并不太难。

    蒋冕这时,则是板着脸,其实他反而有些担心起来,事情终于闹到了不可收场的地步啊。

    他就好像被大风推着的人,明明不想把事情闹到今日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人推到这一步。

    他只抿着嘴,却也明白,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也非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可。

    朱厚照有些愤怒,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叶春秋却是突然道:“是啊,我是有图谋。”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叶春秋终于开始说话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叶春秋突然有一种心寒到骨子里的感觉。

    他当然很清楚,历朝历代的那些英雄,无一不是最后遭人抹黑和责难,真正能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人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懂。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愿意使出最后的手段,不愿意面对这些或许心里并不坏,只是激于‘义愤’,或者说,不过是愚蠢的人。

    可是事到如今……

    叶春秋突然笑了,他眼角扫了蒋冕一眼,这一个眼神,竟带着笑意。

    蒋冕被这眼神一扫,却是一愣,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叶春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恢复了从前的从容和自信,方才目中所流露出来的窒息感,现在像是悉数一扫而空。

    他含笑道:“我就是有所图谋,方才会做出这些事,诚如今日我给陛下送上大礼一般,我也知道,有许多人记恨我,有许多许多的人……”叶春秋目光,在这殿中一扫,似乎在寻觅和探索着每一个曾经熟悉的人,叶春秋继续道:“有许多许多人,猜忌于我,是啊,做人臣子的,怎么能做出任何使人猜忌的事呢,我叶春秋,又算是什么东西,不过一介小小书生出身,幸运的鲤鱼跃龙门,蒙陛下厚爱,方才有了今日,勉强立了一些尺寸功劳,可是而今,忝居高位,又怎么不让人怀疑呢?”

    第一千七百五十五章 天之骄子

    叶春秋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后,这殿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叶春秋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冷然,毕竟长久以来,身在高位,已积攒了一些威信,所以这时,似乎也无人敢去打断他的话。

    叶春秋对众人扫视了一眼,只哂然一笑之后,便继续道:“近来朝野之中,有许多人攻讦我,说什么的都有,这个,我怎会不知?今日是陛下大寿的日子,本不该将朝野中的事摆出来,可若是真有人认为我叶春秋乃是国贼,认为我对陛下有异心,我作为臣子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的意思……

    听到这里,不少人的面色已变得怪异起来。

    叶春秋是心灰意冷了吗?

    这是要打退堂鼓了?

    这时,只听叶春秋又接着道:“原本,我是来给陛下送上一份大礼的,这份礼,就在这里,今日是陛下的诞日,我也不解释什么争辩什么了,但请陛下在这大寿之日,万寿无疆吧。”

    而后,他的声调拉高了一些,道:“也请刘公公,准我的大礼送入宫来。”

    大礼?

    这时候,大家才想到了那份大礼。

    若是大家没有听错,是三十七个奴仆……

    叶春秋只说了一些让人扎心的话,接着便立即戛然而止,转而又将话题扯回了今天给陛下贺寿的这份大礼上,这不免令众人感到一头雾水起来。

    刘瑾听罢,便朝朱厚照看了一眼,朱厚照面色阴沉,朝他点了点头,刘瑾便道:“将镇国公的大礼送来。”

    于是外间的宦官,又一个个传报,声音似在回荡,可百官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起来,每一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每一个人都各有自己的心思,只是此时,即便方才义愤填膺的人,现在也只默不作声起来了。

    蒋冕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心里打鼓的感觉。

    蒋冕能入内阁,靠的是反商读书人的支持,可其实本心上,他是不愿意和叶春秋为敌的,这也是为何下头闹得这样大,他却宁愿做个修补匠,尽力想将事情压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叶春秋不会有这样简单。

    他大可以选择和李东阳一般,挟持着‘民意’去和叶春秋对抗,可是李东阳的垮台,却给他敲响了警钟。

    李东阳是何许人,当初有着智谋美称,他跟叶春秋,明里暗里斗了个你死我活,可最后呢?

    蒋冕自然没有李东阳的谋略智慧,可是能走到今天,他也不是普通人,在这朝廷上,又怎么不知道得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