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江远路没打电话也没再发语音,只隔着人群空气冷飕飕地看过来,眼神明晃晃地在问:你当我是傻子?

    曲思远扯着嘴角笑得两腮都僵硬了,既没能得到一点正面的回馈,也没能憋出解释的勇气。

    这回算是把人得罪彻底了,哄不好那种。

    第66章 山云载雨浓(七) 雨夜【……

    山云载雨浓(七)

    既然哄不好, 曲思远也就不打算费那个劲,触这个霉头了。

    她自觉离江远路远远的,但还是被非要请阿聪奶奶吃饭的马艳艳拉着, 一起去山下农家乐作陪吃饭。

    山下的农家乐已今非昔比,装修一新不说, 连名字都换了。

    从“鲜鲜农家乐”, 摇身一变, 成了逼格赫赫的 “白鹭山庄”。

    乍一看,还真挺唬人的。

    大厅如今还有ktv功能, 大屏幕一开, 旋转镭射灯一转,立刻就营造出一股上个世纪特有的迪斯科浪荡氛围。

    曲毅说话结巴,唱歌居然完全不磕绊。

    曲思远抱着瓶啤酒, 听着他从《南泥湾》唱到《yesterday once more》,流畅标准不说, 还有点深情款款的范儿。

    马艳艳也啧啧称奇,完了“啪啪啪”鼓掌:“歌神!再来一首!”

    曲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话筒推给其他人, 再不肯上台了。

    阿聪奶奶被推上去唱了首“红梅赞”, 便表示自己要回家休息了。阿聪只得提前撤退, 借了曲思远的五菱之光送老人家回家。

    江远路也喝了不少啤酒,靠着沙发坐在角落,目光落到曲思远身上总有那么点探究和不爽。

    整整半个多月没见面, 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说了不算, 撩了不管,撒谎都撒的没一点儿诚意。

    非常流氓,非常没责任心!

    吃完饭出来, 一群人迎着越来越肆虐的山风,摇晃得仿佛山腰上的竹子。

    马艳艳拿胳膊搭着曲毅,一个劲夸:“曲、曲主任,你唱、唱得太好了!”

    “谢、谢谢!”曲毅反手揽住她后背,大力拍了两下。

    砰!砰!砰!

    不像在拍姑娘的背,像在擂鼓。

    江远路颇为羡慕地跟在后面,他也想像曲毅这样揽着自己喜欢的人,而且他绝对不会这样用力——可惜曲思远一共也没喝多少酒,她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手电在给大家照明。

    他脸皮够厚的话,当然可以装醉上前趴人身上去。

    他想得激烈而认真,走得却很慢,渐渐就落到了最后面。

    曲思远和他似乎没有一点儿心有灵犀的意思,越走越精神,顶风走在了最前面。

    风把她丑兮兮的花衬衣吹得鼓起又落下,频率一如江远路反复鼓起又泄掉的勇气。

    江远路最近加班很多,等待实验数据时,经常会短暂的发呆。

    有时候盯着仪器小小的指示灯,有时候看着打印机泛着蓝光的操作台外缘。

    他有些轻微的散光,长时间盯着那些微弱的光亮,光点逐渐就融化成绣球花一般的形状,一簇簇拥挤在一起。

    心里有喜欢的人,看到像花的东西,都会衍生出思念来。

    他的天气app里默认地区是峒乡,也存了很多比较适合分享给曲思远的文章。

    每当这时便选上一篇,装作是自己刚刚不经意发现的,群发消息一般冷漠地甩链接给曲思远。

    曲思远开始时候回复得很快,后来大约是似乎不耐烦了,连一个晚安图片,都隔很久才回。

    文字回复的内容也越来越少,长长的对话框里经常只有两个头像沉默地甩着图片。

    被不知情人看到的话,大约会以为他们是那种经常分享表情包的塑料网友。

    临近玫瑰村的时候,江远路终于加快脚步,穿过马艳艳、曲毅,走到了曲思远身后。

    山雨欲来,空气里有浓重的尘土气,偶尔还有几颗巨大的水珠裹挟着泥尘落到他们脸上。

    他踩着曲思远的影子,干咳了一声,说了句废话:“台风快来了。”

    曲思远这才发现他走到了自己身后,惊诧地往旁边避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脸似乎有点红。

    “是、是啊,新闻说可能明早凌晨点登陆。”

    进村之前,雨终于变大了。

    几个人狼狈的冲到了最近的屋檐下躲雨,江远路被夹在阿聪和曲思远中间。他的右边手臂紧挨着曲思远的肩膀,手再往后一点微微抬起的话,就是个拥人入怀的姿势。

    曲思远扭头看了另一边的马艳艳好几次,肩膀也跟着微微转动,蹭得他的胳膊又麻又痒。

    马艳艳似乎是睡着了,半靠在曲毅身上。

    曲思远好几次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都被她挣脱开了。

    曲毅也醉得厉害,还拍了自己胸膛好几次:“不用客气!仅管靠!我力气很大!”

    曲思远:“……”

    江远路:“……”

    江远路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再多喝一点。

    借酒壮胆,是那史恋爱课堂上比重非常大的一节。

    那老师甚至还拿自己好几次酒吧艳遇,作为示例仔细说明过。

    他听的时候觉得那些黄暴情节非常玷污自己纯粹的感情,现在却都化成了嫉妒。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最后还是最清醒的曲思远敲开了主人家门,借了两把伞。

    曲毅和马艳艳三观迥异,酒品倒是很像,连体婴儿似的手拉着手,絮絮叨叨吹着旁人都听不懂的牛。

    曲思远在这边撑着伞扶着马艳艳,江远路撑着另一把伞替自己和曲毅挡雨。

    四个人像是赤壁之战里曹营绑在一起的战船,艰难地行进在泥泞的村道上。

    好不容易到了曲毅家,江远路主动抛出半路上早已经想好的借口:“晚上就住这里吧,马艳艳肯定需要人照顾。”

    曲思远身上几乎都湿透了,也实在没有力气再折腾了,疲惫地点头。

    曲妈妈给大家煮了姜汤,两人分别安顿好曲毅和马艳艳,在餐厅对坐着喝了。

    今天,他们这群人实在是有一点儿放纵的。

    好在大家对防御台风的流程也都熟悉,该加固的加固,该拆卸的拆卸,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曲思远捧着姜汤,隔着玻璃窗,还能看到塑料薄膜保护着的玫瑰花们。

    江远路也在看窗玻璃,目光却落在玻璃倒映的人影上——曲思远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她也如他一般,在曲毅家放了些备用的衣物。

    他抿着嘴巴,虽然没有立场,但还不可抑制地不爽。

    白天的表情包又在脑海里徘徊,一张一张,醒目而讽刺。

    想谈恋爱真的好难!

    曲思远瞪着眼睛看向他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如今的脸皮已经没有那么薄了,被听到就听到,借着那点快要散完的酒劲,挑衅地看她:“你现在还会想起李浩然吗?”

    曲思远:“……”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江远路其实一直挺困惑的,“因为脸?因为学习成绩?因为会撒谎?”

    她真的是一点儿不想在这种时候,剖析自己暗恋的心路历程。

    “论脸我也没那么差吧,论成绩我学校甩他十条街,论撒谎……”江远路心道你现在也还不知道霍见深在帮我代持股啊。

    是以,他的目光更加直白,简直有点咄咄逼人:“你怎么能不喜欢我呢?”

    曲思远沉默了很久,最后干巴巴道:“……大约因为我和他一个大学,学习成绩被高考状元甩了十条街,自卑吧。”

    结束没有营养又尴尬的谈话之后,曲思远一晚上都在辗转反侧。

    马艳艳在她身边呼呼大睡,和她那套“不喜欢就喊停”的恋爱理论一样理直气壮。

    曲思远噼噼啪啪打字:“喜欢一个人当然会有滤镜,你对我连这样的滤镜都没有,还谈什么喜欢!”

    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反复数次,最后苦笑着想:我为什么要维护为李浩然这样的人渣?

    许是因为她输入的时间太久,对面的“江远路”三个字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曲思远呆住,手指僵在半空。

    江远路输了很久,最后发过来却只有一句话。

    “你是也在想我,还是终于想清楚自己的择偶标准了?”

    她眨了下眼,这行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