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上只留下一行灰色的撤回消息的提示。

    曲思远盯着屏幕,喝姜汤时被逼问的上一次失败恋情的焦躁情绪又被翻了上来。

    她捧着手机,很想现在就摇醒马艳艳,请她去隔壁向某位男士传授一下恋爱的技巧。

    但马艳艳显然是没办法醒来的,她只得恶向胆边生,翻了张恶搞图片发了回去。

    “怀孕了直说,干嘛撤回!·jpg”

    第67章 山云载雨浓(八) 天灾【……

    山云载雨浓(八)

    或许因为玩笑开过头, 曲思远一个晚上都没睡踏实。

    一直到凌晨3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才睡了不到1个小时,猛然被一股大力推醒。

    “曲思远!曲思远!”

    她茫然的睁开眼睛, 对上的是江远路在昏暗天光下苍白而焦虑的脸。

    “快起来,”江远路拉起她, 看清她身上只穿着一条睡裙之后, 有些尴尬地偏开头, 抓起床头的外套往她那个方向盖,“穿上, 山体滑坡了。”

    滑坡?

    曲思远有些茫然地盯着他看了半秒, 猛然回过神,直坐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去按灯,“啪”, 开关被摁下,却没有任何反应。

    “不用再试了, 电缆被压断,已经停电了。”身侧人的声音里有些焦躁。见她还没有反应,他直接抓起她仍旧赤裸在外的胳膊往外套袖子里穿。

    曲思远觉得恐惧, 又觉得荒诞。

    她跟在江远路后面, 手被他拉着, 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着拖行了近半米才想起来抬腿跟着小跑。

    楼梯在这时显得逼仄而压抑,手电的光如同割破黑夜的利剑,拖曳着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凌乱的战栗、奔跑。

    跑到门口时, 她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狼狈而无措的马艳艳——她还穿着醉酒时的衣服, 头发凌乱,被曲毅拉着,和曲妈妈一起挤在屋门口。

    看到她时, 马艳艳下意识往回走了两步,被曲毅一把拽了出去,几乎跌倒。

    天色还没全亮,雨仍旧稀里哗啦下个不停,一切都仿佛笼罩在混沌之中。

    整个玫瑰村却已经全醒了,隐约还有哭声传来。

    曲思远在雨幕里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郭镇长、驻村小刘和镇上的武警、民兵全来了。村口停着好几辆卡车,人在被不断地往上驱赶,装满一辆就开走一辆。

    有老人在嚎哭,哀恸自己倒塌的房子,没哭几声,便被年轻的小刘和几个面生的武警抬上了卡车。

    曲思远回头想去看一看那段发生滑坡的山体,身后的江远路却逼着她往五菱之光上爬。

    “上车!”

    她扶着车门,弯腰爬上车。

    车里已经坐了马艳艳、曲妈妈、阿聪和几个不太熟悉的村民。

    人人都一脸惊惶,处处是一片忙乱。

    借着车灯转弯的一点余晖,曲思远终于看清那一片几成滩涂的废墟。

    倒塌的房梁与断木高高翘起,好似残桓的墓碑。

    车子还没完全开下山,就有村民忍不住开始哭了。阿聪抱着大包,看到自家新建的民宿倒塌的院墙时,也嘶哑着低骂了一声。

    蜿蜒的山道上也有零星的落石,因了防护网的安装,倒是暂时没有滑坡现场。

    下车的时候,天终于灰蒙蒙的亮了起来。曲思远跟在阿聪后面下车,看到他背上大包上明显的logo标志时,心里蓦然咯噔一下。

    基地培训用的滑翔伞加江远路和那史等人的私人伞一共十多顶,价值近百万,全部在蒋永军家的储藏室里放着。

    将永军家跟刚才发生滑坡的山体的距离极近,刚才车灯那么亮,她也没看到小超市大红色的招牌。

    有没有被波及到?

    曲思远徒劳地往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很快又停了下来。

    这种时候回去,无疑是添乱。

    雨一直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也始终阴沉沉的,不时有树木被狂吹折,横倒在道边。

    曲思远跟着村民一起被临时安置在大曲村的村办公室,楼下的文化礼堂也都铺了床铺供大家休息。

    隔湖遥望,还能看到山脚的桃源村也的人在不断外撤。大包小包,携家带口,宛若灾难片里的逃生现场。

    降雨量不降,红树林边的水库水位线也在逐步攀升。

    临近中午,开始有镇上的工作人员和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在岸边走动。

    曲思远看得心焦,忍不住问江远路:“外面怎么了,怎么也有那么多人?”

    江远路犹豫了下,解释道:“水位接近警戒线,要泄洪了。”

    他说完,又仰头去看高高矗立的白鹭山。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有些混沌的山岚轮廓。山顶的风旗早在台风之前就拿掉了,连杆子都撤了。灰蓝色的山体上隐约横亘着几条灰黄色的“伤痕”,丑陋而突兀。

    她知道,那便是局部滑坡和泥石流留下的痕迹。

    村民们也和她一样忧虑,人虽然都撤下来了,房子和土地却没办法搬下来。

    这雨再下下去,不知还有多少房子和田地要遭殃。

    玫瑰村一共32户200多人,80%的人口常年在外务工。

    今年因了民宿和滑翔伞基地的兴办,比往年多了几十人留守,还都是青壮年劳动力。

    亏得这些青壮年,撤离时候效率提高了不少。

    但因为这样,不少人家多年积蓄,几乎全投在了民宿和房屋改造上。

    这次发生的靠近山腰坡面的局部滑坡,确实和村民们擅自挖坡取土盖房有关。因为大雨一直不停,高频的降水又催生了好几次小型的滑坡和泥石流。

    镇上直接将上山道路都封锁了,只有抢险救灾人员可以进出。

    当天下午,水库果然开闸泄洪了。

    曲思远和马艳艳正隔着玻璃窗看得出神,楼下却传来争吵声。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楼梯口向下看去。

    蒋永军站在人群中间,身上满是泥污的雨衣也还没脱下来,脸涨得通红。

    曲大河爹拄着拐杖,手指着他:“你这个书记当得轻松,村里这么多人盖房子挖山土填地基,山都挖空了!你闭眼当没看到!现在好了,山都倒了,大家一起完蛋。”

    蒋永军咽了口唾沫:“大伯,你讲话要凭良心,我想发生这样的事?我家超市也倒塌了,我损失不比你大?!”

    “你是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

    “我硬揽瓷器活?你家后院鸡圈的篱笆用得谁家竹子?偷砍我家的吧?!”

    “我偷砍?你那只眼睛看到了?”

    ……

    同村多同宗,曲大河这边的亲戚都是偏帮自家,纷纷说蒋永军当书记的和一个残废计较没书记样子。蒋永军虽然是上门的外姓女婿,曲美丽家当然也有兄弟叔伯,立刻针尖对夏芒怼了回去:“残废也不能乱说话!”

    曲思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和马艳艳一起靠坐在楼梯扶手上发呆。

    因了这么个意外事故,马艳艳那头也黄了好几笔生意,两人可谓真正的难姐难妹。

    “创业这事吧,有时候还真是个运气活。”

    马艳艳点了支女烟,吐着烟圈道。

    曲思远看着她没说话。

    马艳艳又吸了一口,雅痞味十足:“古人多有智慧,说做事要天时地利人和,你看,果然是缺一不可……”

    “吵、吵什么吵!”

    楼下猛然传来一声爆喝,马艳艳呛了一下,伸脑袋朝下看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把烟掐灭在了楼梯口。

    曲思远听出是曲毅的声音,也探头去看。

    曲毅单手拎着湿哒哒的雨衣,袖子高高撩起,左小臂上一片明显的擦伤,红艳艳地渗着血珠。

    “人家解、解放军都摔伤了,你、你们还、还有空吵!”

    他嗓子都快哑了,吼出来气势却足。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几分钟之后,阿聪奶奶哭出了声,阿聪妈妈也开始嘀咕。老人家哭,不过就是心疼新盖好的房子,当家主妇唠叨,自然是觉得在外打工风险小,回乡创业没几天便自扛风险,承受不住压力。

    一家崩溃了,其他家自然也各有各的忧愁。

    曲毅无奈地叹气:“谁、谁都不想出事,政、政也不会不管大家。房子倒了盖、盖回来,庄稼没了再种,人、人——”他咬着舌头,把这个字咬得极重,“人都没事,才最要紧!”

    说完,大步往楼上走来。

    曲思远扶着栏杆打算起身,马艳艳比她起得还快,走下几级台阶,问:“手臂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