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玄回头:“为什么跟着我?”

    形销骨立的青年站在流动的银辉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两只黝黑的瞳孔停留在莫清玄的身上。他只穿一件浅灰色的看上去老旧的t恤,露出两根细痩的胳膊,寒风中显得尤为单薄,仿佛风一吹就倒。

    莫清玄心中叹息,随即一边脱下外衣一边走近,说:“你别跟着我了。很晚了,我都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菲尼斯一动不动,任由莫清玄将外衣披到他的身上。他即便弯腰驼背也比莫清玄高半个头,能轻易看到寒风吹拂的银白月光下骨感分明的锁骨,或者那不经意扯开的衬衣下温凉细腻的皮肤。

    它们在浮动的月光点缀下,形成一抹引人品尝的极为动人的美色。

    莫清玄踮着脚才能把衣服披上菲尼斯的肩膀,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瞬间心神一荡,忙撤开距离,尴尬又不矜持地笑了笑,转身走出巷道,朝明亮的人来人往的街市走去。

    而出乎意料的是,莫清玄走了一段,觉得口干舌燥,到自动贩卖机投入硬币,窗口玻璃映出一个立在过往的人群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心中微微疑惑,又投入一枚硬币,拿着两瓶矿泉水朝菲尼斯走过去。

    “走,去那边坐着。”

    穿过林荫道是一片视野开阔的波光粼粼的湖泊,深夜11点几乎没什么人,带有水汽的凉丝丝的风吹在皮肤上格外凉爽。莫清玄坐到长椅上,伸开双臂拥抱向映入月影的湖面,忍不住长长一声喟叹:

    “这么好的风景,要是我一个人欣赏恐怕会觉得寂寞。你是来陪我的吗?”

    菲尼斯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拧开瓶盖,往嘴里倒了一口矿泉水,然后拉开电脑包,掏出一根压扁的香蕉递给莫清玄。

    “……谢谢,只有一个吗,分我一半就好。”

    “还有”

    他又掏了掏,然后掏出一根压烂成一滩的香蕉,认认真真地剥开,送进嘴里。

    菲尼斯没有说话的意思,莫清玄心神疲倦,一时间谁都没有吭声,但气氛并不觉得窘迫,甚至有些劫后余生的岁月静好,眼前繁星春水点点,身旁有人相伴,流逝的时光浸染在风吹林叶的沙沙声里。

    莫清玄忽觉得心中的燥热散去,一股清洌的山泉仿佛随着血液流淌,清新玄妙的气息忽远忽近,好像置身在烟雾缭绕的云端。那里似乎有许多人,不断地传出欢声笑语,当他倾耳聆听时,又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了。

    但他依然觉得美好,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变成可以触及的真实。

    ……

    当再次睁开眼睛,室内朦胧昏暗,一缕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洒落在随意丢放着衣服的地板上。莫清玄撑起手臂坐起来,才惊觉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下是柔软雪白的大床,而菲尼斯堪堪吊在床边,只占据一片很小的空间,似乎一个翻身就会滚下去,护在胸前的双手正捏着他一片衣角。

    这时候,莫清玄突然察觉到不妥。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看菲尼斯只是像看待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可菲尼斯看他的眼神……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他不知道他在菲尼斯的眼中是何模样,但必定不是他以为的这副模样。

    “还是说,你认识以前的我,对我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

    莫清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蹭了下菲尼斯的鼻子,见他睡得死沉,毫无醒来的迹象,又抽不出捏在他手里的衣角,正犹豫着要不要睡回笼觉的时候,这时菲尼斯睡梦中突然翻了个身,松开了那片捏在手里的衣服。

    莫清玄大喜,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一刻不敢停留地离开了。

    出了房门,他才发现这是家财大气粗的五星级酒店,黄澄澄的装潢晃得头晕眼花,直至走到阳光明媚、红花绿树两边栽的大街上仍觉得眼前泛着金光。走出一段距离后,莫清玄实在撑不住,靠住一棵大树歇一会儿,就在这时一团黑色的阴影居高临下地笼罩过来,同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但不亲近的低沉醇厚的男音,说:

    “又见面了”

    莫清玄蓦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你真大的胆子,敢出现在这里,不怕遇上警察?”

    “别这么关心我,我会以为你喜欢上我了。”

    眼前,只见一身休闲打扮的贪狼突然出现,手里拎着自拍杆,有不少女孩子好奇地望过来,他立即摇了摇手打招呼,看上去格外轻松惬意,全然是个出国旅游的外国佬。莫清玄却吓得心惊肉跳,想到昨天的爆炸事件,不觉眉头紧蹙,问道:

    “你抓走的雇佣兵……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没杀他们,只是问一些事情。”贪狼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露齿一笑,似乎十分得意,“你不问我是哪些事情吗?”

    莫清玄慢吞吞地问:“是哪些事情?”

    “咦,我为什么告诉你,你又不会感激我。”贪狼立即回答说,笑开的嘴巴恨不得裂到耳朵根儿。

    “……”

    “你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就告诉你了。”

    “不,不用了。”莫清玄扯了下唇,有几分无力的无奈说,“我不关心这些。柳川芳泽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我过几天就会离开,以后基本不会再见面的机会。”

    “去哪里?”

    “可以当作‘家’的地方”

    然后,贪狼露出一丝抽搐的笑容,像是听到了很冷的笑话,说:“那我真同情你的亲人,同情你的朋友。他们至今忍受着失去你的痛苦,一直思念着你,每年清明节为你哀悼,你却说另找一个‘家’。”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些人,从未停止过寻找你。那些思念你的人们,你不管他们了吗?”

    这些话从贪狼的嘴里说出来,显得尤为沉重。莫清玄忽地想到这种思念的心情,是不是同他思念苏城一样?他恍惚觉得喉咙滞涩,忙打断他的话,说:“我去医院找医生,如果能恢复记忆——”

    “——要是恢复的时间很长,三年五年,十分漫长呢?”

    贪狼身上突然生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将莫清玄压制在双臂间,冷硬的面孔毫无笑意,像蒙着层霜白的寒雾,阴沉的声音犹如哽在喉头一字一字蹦出:“我真羡慕他们,他们等了四年等到了活生生的你,而我——这么多年了,我要等的人却躺在坟墓里,我看不到他的脸、听不见他的声音,我想亲吻他的嘴唇,可是……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莫清玄努力偏开头,不与那双疯狂偏执的眼睛对视,心里想着:明明是你害死了苏城

    耳边却听贪狼话锋陡转,问:“莫清玄,你考虑好接下来做什么吗?”

    他现在不太敢激怒贪狼,老实回答:“你说有些人一直在寻找我,那我一边看病一边等他们来。”

    “你比苏城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