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老了也会见上一面,林深心想,两个老头在转角处碰一起,说起唏嘘往事,抱头痛哭,虽然此刻想像一番,觉得那场景十分滑稽,然而对于两个当事人,说是人间惨剧也不为过。

    还好这些假设都不存在,他们遇上了,又重新在一起了,再多的如果都已经不成立,也不重要,他不想再跟姚鹿讨论这些恐怖的场景,他希望姚鹿能少一些烦恼,能过得幸福。

    “我有点困。”姚鹿小声说,“想睡觉了,可以么?”

    林深亲了一下他的唇,说:“睡吧,我抱着你睡。”

    姚鹿点点头,疲惫地闭上了双眼,片刻后忽然睁开,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还是不放心。”姚鹿说。

    “不放心什么?”林深问。

    姚鹿认真说道:“你答应我,不能因为这件事和你父母吵架,也不要去质问他们。”

    林深:“…………”

    就在1分钟前,林深还在盘算明天送姚鹿回家后,就去父母那质问当年的事,是以姚鹿这样说,他顿时有些心虚。

    姚鹿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察觉到他的神情异样,只得再三劝慰,父母始终是父母,既然两人心结已解,结局也是好的,再去找父母翻这些旧账,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林深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一时意难平罢了,他见姚鹿如此在意此事,只得承诺这事就算翻篇了,自己也不会再提。

    姚鹿这才放下心来,闭上眼,小声念叨:“真的困了,我好累啊,睡吧,下午还要去看我爸……”

    林深嗯了声,把人朝怀中拢了拢,片刻后,姚鹿在他的怀里熟睡了。

    第35章 人生兜兜转转

    翌日,两人直睡到中午,起床后匆忙洗漱,姚鹿先给母亲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又安抚一番,随后林深驱车把他送回团结小区。

    “要不我跟你一块上去?”林深说,“我想替我家人跟阿姨道个歉,为当年对你们全家带来的伤害道歉。”

    “先不要了。”姚鹿说,“我妈现在情绪不稳定,咱俩的事暂时我不想告诉她,等我爸有所好转,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再坦白,好不好?”林深哦了一声。

    姚鹿认真观察林深,发现他没什么表情,心里不禁隐隐担忧,于是握住他的手,认真说道:“我一定会说,我保证!我不会一直跟你偷偷摸摸,别生气好吗?”

    林深却帅气一笑,说:“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就算你一直不说我也不生气,那些都是形式,你人是我的就行了。”

    姚鹿顿时脸一红,小声嘀咕道:“不是已经是了么?”

    “完完全全!”林深强调道,旋即警告:“不许跟我咬文嚼字,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姚鹿耳根都红了,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得说:“我真的要走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林深点点头,说:“快去吧,电话联系。”

    姚鹿嗯了声,拉开车门下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深一直注视着姚鹿,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这一刻,他仿佛回到八年前的旧时光中,少年姚鹿推着自行车,顶着两颗红红的核桃眼,一如现在,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小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鹿鹿,你能回来,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当天下午,姚鹿带母亲去icu看望父亲,姚父虽然昏迷不醒,但母子二人守在旁边,哭着跟他说话,他竟有了反应,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二十三天后,距离春节还有不到两周,姚鹿的爸爸无力抗争死神,在昏迷中撒手人寰,没有熬过这个年。

    林深以朋友的身份全程参与筹办了葬礼。

    事实上大部分的事都是他安排的,姚鹿离乡多年,完全不熟悉家乡的安葬风俗,林深把葬礼安排得面面俱到,没有一丝纰漏。

    两日后,姚父的遗体从太平间被送到殡仪馆,供亲朋好友瞻仰后即刻火化。

    最后送别时刻,所有到场的亲朋好友围成一圈,从姚父的遗体面前逐一经过,朝他作最后的道别,其中有人唏嘘,有人小声啜泣,也有人痛哭流涕。

    按照本地丧葬习俗,简操简办,姚鹿并没有批重孝,只头戴白孝带,一身黑衣,胳膊上戴孝,红着眼站在一旁。

    姚母则被搀扶着坐在一旁,泪水早已哭干,一脸麻木地盯着自己的丈夫,静静地躺在殡仪馆的水晶棺里。

    瞻仰结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开始进行最后一项仪式,给逝者开五感,而后逝者将被送去火化。

    工作人员打开水晶棺,姚母起身,姚鹿的情绪也波动起来,颤抖着朝前一步,注视着安详躺在水晶棺中的父亲。

    “一开眼!愿往生者看清黄泉路,黄泉路上莫回头!”

    工作人员朗声吟诵,同时用干净的布蘸着酒,擦拭姚父紧闭的双眼。

    “二开耳!愿往生者听见孟婆言,奈何桥过入轮回!”

    当工作人员念到这里,姚鹿一瞬间就崩溃了。

    从姚父走的那一天起,姚鹿每天过得都像做梦,表面上他已经接受父亲去了的事实,然而在潜意识里,他兀自觉得父亲就在身边,一切都是个梦。

    这几日姚鹿恍恍惚惚,时清醒时迷茫,然而就在这一刻,工作人员那玄幻的声音,玄幻的操作,忽然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父亲,姚刚,已经永永远远地离他而去,他将永世不能再见父亲一面。

    想到这里,姚鹿刹那泪如泉涌,腿倏然软了,旋即就要瘫倒在地,林深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见状当即一步上前,拖着他的腰,低声道:“坚持,不要这样!”

    姚鹿脑子里嗡嗡嗡,工作人员之后喊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隐约看到工作人员又擦了他父亲的鼻子、嘴巴、额头,而后姚父的遗体被拉去火化。

    火葬场是直面死亡的前线,此处你可以切实地感受到死亡的不可抗力,以及世间万物皆有尽头的自然规律,譬如姚父,随着一缕青烟,顷刻间化成一捧白灰,继而尘归尘,土归土。

    葬礼结束后,姚鹿跟徐泽请了几天假,在家陪母亲。

    姚母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或许是姚父在icu昏迷二十多天的缘故,母子二人早已有了心里准备,除了殡仪馆那天崩溃一次外,他们已然平静地接受了亲人离世的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