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藏之不知身后颜岁愿的表情,“说了,也无益。这只会成为被有心之人拿捏的把柄。”

    赵玦与众人皆愣神,继而缓缓明了。依照这位刑部尚书的如今行事风格,若说此事,只怕要眼中容不沙子,当即将公子缉拿归案,顺带给自己掘墓。

    众人缓缓看颜岁愿,目光复杂,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这般。此人身为当时主帅之子,军中前途一片大好,若是在借山南平叛立功,如今哪里只会是一个刑部尚书。中宁军如今的主帅是谁,尚未可知。

    “程大人,”颜岁愿忽然开口,他将程藏之抛给他的琥珀佩塞进他手心,“若不动手,本官便先行一步。”

    众人无心听颜岁愿说了什么,瞪大眼珠子盯着那枚琥珀佩,欲言又止。

    程藏之抓住颜岁愿的手腕,目色寂静,眼中映着他的面容,“既然给你了,我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说过,我要这天下脱胎换骨,祭我族亡灵。我不会因为一人之错恨及满门,你安心收下。”

    继而回首,却不肯放颜岁愿离开,对着下属说:“当年,定山南道谋逆的是朝廷,即便卢龙中宁不南下,其他各道也会伺机而动,鲸吞蚕食山南。只不过是,谁先到先得的分别。”

    “我们的血仇,是视我等人命如草菅的不仁之主!是随意决定我等生死,不顾我等清白与否的王朝!是动荡割据的江山!”

    “杀我者,是百废腐朽的王朝、动荡割据的江山和不仁之主!”

    一番言语,众人已然眼红,纷纷转头避开各自泪光。从军烽火行,他们这些人对主子所言感切入骨。这世道,哪怕只是个勤勤恳恳的庄稼汉,也会不知何时就被强行征兵。连杀猪刀都拿不动的稚子,都马革裹尸不得还了。征夫的泪,已经干彻,却不是为燕然未勒,而是为各自为主。

    诸葛銮靠在一颗树干,仰头望漫天冒绿枝桠。他在金州所唱的三字曲,与其说是唱给颜岁愿听,倒不如说是唱给他们所有人听。

    天下事,谁要管,落得恨,伤一身。

    回到兖州城内,已然是桃李绽放的二月末,三月初。

    兖州刺史府中,佑安还有些头脑发昏,那颗震天雷余力未退。

    郑刺史自见到两位大人平安而归,便殷勤不断,这又命人做了时新点心送来。

    送点心的丫鬟迟迟逗留,暗地里端详着桌前握一卷书的男人。

    男人眉眼远比住在西厢房的贵人温润,一汪碧水化在其间,很是动人。

    “颜尚书,”侍女花容姣好,描眉画目,捧一只玉色瓷碗,“这新制的桃花酿,尚书大人可以尝一尝,味道连刺史大人都赞叹不已。”

    颜岁愿垂目,见一盅颜色脂粉,索然无味。却忽然又抬头看侍女,问:“你这眉,是用螺子黛画的?”

    侍女心中窃喜,不想这位自远方来的京官喜欢如画的眉,便雀跃道:“尚书大人真是好眼力,奴家这是远山眉,虽不比柳眉纤细婉转,却是更显明净之致,是以不少女子都画着。”

    “可有不画而成的?”颜岁愿问道,他始终无法想通程藏之如何成如今面目。

    在侧的佑安一脸茫然,大人今儿个怎么关心起侍女画眉了。

    侍女见颜岁愿有兴致,温婉一笑,“ 这个,奴家倒是不怎见闻过。只是听说,男子多是裁整剑眉。”

    “……”颜岁愿闻言沉默少顷,继而淡笑,“这桃花酿,西厢那位大人要比本官喜欢。你且下去吧。”

    侍女一愣,满面茫然。她没懂颜岁愿的意思,方才明明在说眉眼,怎么就提起西厢的程大人了?又让她退下?

    本还要说些什么,但是佑安已经掏出赏银,逐客令下的飞快,“我家大人公务在身,你去给西厢的大人送吧。”

    听着佑安不耐烦的语气,见颜岁愿已然重新温习书卷,侍女便悻悻而去。

    见侍女离去,佑安才道:“大人,程大人受伤跟在您身边,您为什么没有杀程大人……”

    颜岁愿未答,佑安只得又道:“您不想杀程大人,就不杀,为何准备雷阵,这要是全部炸起来,您就回不来了,小的到时候怎么跟将军和夫人交代。您说您,也不告诉我那震天雷威力这么大……我寻思着一颗顶多就能吓吓他们放了您……”

    “好了,这事,也辛苦你了。”颜岁愿终于开口打住佑安的话。

    佑安搔搔头,“那以后,您会站在程大人那边吗?”

    “……”颜岁愿沉默些许,缓缓摇头,“我自五岁开蒙,父亲教我第一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是颜家的姓氏,而是忠。”

    佑安闻言也沉默不言,而后又道:“听说,程大人在安节度使身上发现了胡参军的铭牌……”

    “……”颜岁愿神情几分萧瑟,却道:“父亲说的忠,是忠于天下生民。不是一家。”

    更何况,故人已急不可耐再起贼心。今思卢宏灭门、航船被劫,皆不过是催促他们尽快相残而已。

    佑安瞬间抬头看大人,他未理解此言。却是问:“您还是打算扶持守居王吗?”

    这次,颜岁愿始终未回答他。但是佑安觉得大人依旧选择守居王,也好,总比一直将大人当棋子、挡箭牌、杀人刀的皇帝好。

    程藏之答应诸葛銮要将涂钦与闻人两家旧案昭雪,近些日子,便一直在与诸葛銮忙于此事。

    当年,由闻人冉引回府中的人来历已然查到卢龙。本想从胡桨身上入手,但被程藏之所调遣人马牵制住的胡桨,却率部叛出卢龙中宁军。更人想不到的是,中宁军居然在霫奚找麻烦之际,拨出人手自扫门前雪。

    程藏之手下的王勉只能被迫与中宁军合围鹿府,胜仗之后清理战场时,胡桨已被属下砍下稽首。

    “线索断了。”诸葛銮神情阴郁,“一定是卢龙的人动的手!”

    程藏之卧在靠椅中,剥着石榴,满手艳红,“去年的果子了,居然能存到今年,真是稀奇。你尝尝不?”

    “……”诸葛銮瞪着眼看他,“你还有心情吃果子?!”

    “你着急上火有什么用?”程藏之依旧摆弄着艳红的果实,“你信不信,马上就会有凶手上门投案自首。”

    诸葛銮一怔,眉拧成股,“又是替罪羊?”

    程藏之无所谓,“去年的果子还能存到今年,更何况人了。”

    “那你这怎么办?”诸葛銮觉得他表现的太过轻松,“颜岁愿要支持李湮,颜庭这一时半会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你这两个对手,真的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能怎么办?”程藏之扔给诸葛銮一封书信,“能杀一个是一个,颜氏,我早晚会覆灭它满门。”

    于他最棘手的,实则只有颜岁愿一人,不能杀不能放,只能铆足劲的喜欢。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颜岁愿要避重就轻地不提他放生自己的事?颜氏,究竟藏着掖着什么不可见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