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反而是李贪面貌被玻璃反应得清晰可见。

    李贪顶着一头短发,额前几缕碎发垂了下来,恰好掩盖了远处一排飞驰而过的街灯。

    李光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说她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和李光长得很像,五官深邃而立体,凹陷眼窝里的深沉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惜了。”

    李光唯一遗憾的就是李贪的眼睛。

    李贪小时候受过伤,一道疤沿着眉形走到尾梢,往下又爬了条短线,蔓延到眼角,在末端无端上翘,又压下,像个小小的“又”,又有点像个“x”。

    原本三角眼的吊丧走向瞬间突变成狰狞与戾气。

    李贪后来见过这种残缺,那是她被带到美术馆里无意在仓库里看到成堆废弃的石膏像,缺胳膊短腿的,肢体和五官都有纵深的裂缝,蜘蛛网似地爬开,有种奇异的美感。

    五光十色霓虹在她漆黑的眼底不断划过,什么也没留下。

    漫长的颠簸过后,只有深远如夜色的沉默。

    尽管长途跋涉很累,但李贪的眼睛却愈发亮得惊人。

    她像一头夜行的野兽,越是到黑暗、边远的地方,就越是能找到自己的归属和力量。

    大巴转公交末班车,深夜十点半,李贪终于抵达白滩。

    白滩是下面的县级市,边陲小镇,年轻人大多往海市讨生活去了,导致这地方彻底变成了养老的地方。

    节奏慢,消息闭塞,远离光怪陆离的大城市,慢腾腾的水蒸气里也滋生着撕去文明面纱的野蛮。

    李贪是第一次来这里,随着零星几个人下了车,在踏上这片土地的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如鱼得水。

    李贪从车上跳下来,蹲在公交车站,打开地图,正琢磨着租的房子在哪儿,一辆摩托车就缓缓在她面前停下。

    车主扯着难懂的地方口音冲她大吼,声音被风撕扯得变形:“走不走?”

    李贪一愣,摇摇头,侧过身,边走边继续研究眼前的地图。

    车主一脚离合,车子跟着李贪慢慢滑:“这么晚了,小地方,叫车叫不到的。大晚上的,你一个小孩子,多不安全啊……你家没人吗?他们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闲晃?”

    车主看起来是个热心肠,在他足足念叨了一分钟后,李贪终于忍无可忍,她抬起头来盯着车主,语气生硬:“谢谢,不需要。”

    声音中性,听着低沉,带点磁性。

    车主一愣:“女、女的?”

    李贪没理,大跨步向前走了。

    离家之时,李贪只背了个双肩包,连件行李箱都没拖,这会儿想躲人倒是躲了个轻快。

    很多人害怕黑暗,所以许多家庭会给孩子设有门禁时间,试图通过时间限制把危险隔绝在家门外。

    但李贪不是。

    她从前就是黑暗的一员,现在只不过是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不过她离开得太久,她需要时间来适应。

    这才是李贪不叫车的原因,她享受、甚至贪恋在黑暗中肆意漫步的熟悉感。

    离开车站,沿途路灯闪烁昏黄的灯光,很少见到汽车,她又路过一片施工工地,碎石路面被偶尔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或者三轮车扬起一片沙土。两边野草丛里虫鸣和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此起彼伏。走了很久她才看到一两栋亮灯的房屋,脏兮兮的显示屏上亮着“幸福旅馆”,下面还有一串小字:“50晚”。

    和大城市相差甚远的一切都让李贪感到心安。

    白滩是个小地方,李贪从郊区走回城区内也不过只花了两个小时左右。

    这个点大多数店面已经关了,但仍然有些深夜营业的大排档,挣着那些喜欢夜间出没人的钱。

    在夜晚拉货的男人,站街的女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聚众斗殴砸场子的混混们,围着烧烤摊,酒吧,蝇营狗苟,好不热闹。

    孜然香味顺着飘进李贪的胃,勾起她沉寂了一整天的食欲。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李贪拿出来时看了一眼,是李光。

    她按下接通建。

    “安顿好了没?”

    “没。”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晃?”李光的语气顿时严了下来,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突然缓和了些,“算了,我也不好说你什么。你又不让人陈叔送你,偏要自己去白滩……路上小心点,别在外面乱逛,到家给我发条短信。”

    李贪挑了个空桌坐下,老板娘把菜单往她面前一拍,差点没把上面附着的一层油给震开。

    李贪随意点了几个烤串,眼神示意老板娘可以拿走了。

    “我还没吃饭。”李贪漫不经心地跟了句,“估计会很晚。”

    还没吃饭,现在吃,吃完找到屋子指不定就第二天天光乍现了,李光明天还要上班,肯定熬不到这个点。

    “李贪!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家有多……”

    “这里比合县好,很安全,到家给你发消息,你先睡吧。”眼看李光又要发火,李贪迅速掐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