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老板娘撬了瓶冰啤摆在她面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贪咕噜噜一口气干了半瓶,总算把刚刚升起来的那股烦躁给压了下去。

    她有点头疼。

    自从来到李家一切都偏离了正常轨道。

    刚开始的时候勉强能过下去,毕竟是多年没见的亲人,所有的摩擦和冲突都被愧疚和同情吞没殆尽。

    但再多的耐心始终都有被耗尽的一天。

    她在合县像野草一样疯长了那么多年,突然被接到一个裁减得当,装饰优雅的园林里,无论是脾气,习惯,乃至生活技能,都和李家格格不入。

    更何况那还是个皇家园林。

    李贪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接到那个所谓的“家”中,甚至连热水器都不会用。

    她无措地站在浴缸里,疯狂怀念从前那个破败不堪,令她作呕的屋子。

    李贪连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都难以适应,更别说规矩更多的上流社会了。

    于是在经过初期的忍耐和控制之后,她和亲生父母之间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和冷战。

    这个暑假,李光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正想要进军白滩市场,李贪终于忍无可忍。

    “我先去白滩帮你看看。”李贪在饭桌上冷不丁地提了一句,“刚好大家也可以冷静一下。”

    “食不言。”李光根本没听,一记眼刀就扫了过来。

    李贪没理:“市场调研,这个你让人教过,老师也说我学得很好,我尽快给你。”

    “胡闹!”

    后面的争执李贪就记不太清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不得不妥协在巨大的生活习惯鸿沟里。

    没有人指望她能做出个什么东西。

    市场调研只是让李贪这个“错误”有一个合理离开的借口。

    烧烤陆续上了上来,李贪斜坐背靠桌沿,身体一跨,双肩往下踏,整个人都融在了混混食客中,她的位置视野很好,能把整个烧烤摊一览无遗。

    喝酒的,划拳的,爆着粗口,时不时讲两句黄色笑话,站街女在每个桌前来回晃悠,幸运的话能够勾搭上一个解决明天的生活费。

    三五成群,吆五喝六,这就是大多数县城夜晚的写照。

    这样的环境里落单的不多,李贪很快注意到——也是单人,也是个女孩。

    卷发披肩,画着浓妆,夜色模糊侧对着她,看不清五官,妖艳和媚态倒是一览无遗。

    李贪打量的时候和不少觊觎的视线打了个照面,目光交汇,又迅速错开。

    她把手机拿出来,假装在和人发短信,眼角时不时地朝人那儿瞟。

    女孩在吃一条烤鱼。

    两人都手握手机。

    只不过前者是真玩,后者借机偷偷观察。

    李贪察觉到有不少审视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瞟,但没人敢轻举妄动。

    小地方的外来客,当然会受到地头蛇的注目,更何况她身上还有一股遮掩不住的戾气。

    被磨了三年,李贪好不容易学会了收敛。

    但在这种地方收敛戾气可不是件好事,否则她这种落单的,别说是未成年了,光是性别这个“原罪”就足以让她喝一壶的。

    在踏入白滩的瞬间,被强压了三年的潘多拉盒子终于被打开。

    让李贪心安的不仅仅是环境,还有那个终于被释放出来,浑身戾气的自己。

    这让她受人注目,却也让她偏安一隅。

    在表情阴晴不定的陌生人面前,地头蛇也不敢没事就上门挑衅。

    有人注视李贪,李贪注视女孩,女孩什么都没注视。

    她注视着空气,时不时撩起一缕垂到耳边的发丝,像极了路边搔首弄姿的站街女,但又透着一股隐秘的,截然不同的气质。

    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贪说不出来,她总觉得女孩给她一种熟悉感,但她刚来白滩,一个人都不认识。

    烤肉上来了,女孩在吃那条鱼。

    土豆片上来了,女孩在吃那条鱼。

    又一瓶啤酒上来了,女孩在吃那条鱼。

    路边烧烤摊,塑料凳,折叠桌,周围人变换很快,很热闹。

    奇怪的是,也没有人打扰那个女孩。

    同一条鱼,女孩动了七十二次筷子。

    女孩放下筷子,掏出手机不知道和谁说了些什么,突然笑了起来。红唇微翘,媚眼上调,娇嗔姿态和随身摇摆的流苏叮当作响,浑然天成。

    她突然明白了,之前在合县也见过不少妖精,个个都是这样,窝在某个“大哥”的怀里,竭尽所能地彰显自己的女人魅力,获得个“嫂子”的称号,依附某人,享受着依附带来的权力和恭维,和灯红酒绿搅在一起,烂成一团,看不清楚浓妆之下的原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