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的困难和艰辛,就连王端臣这般从不轻言进退的知名宿将和军中资望,也不免要生出某些深藏的无力感和颓势来。

    如若没有其他的变数和意外的话,战局很容易就被拖进了,贯穿整个冬天的漫长围困和对峙之中,直道有一方无法承受而崩溃。

    但这种惨烈的代价和过程,却是任何一个体恤部下的将帅,所要极力避免的。

    好在,他这种情绪还没能持续多久,东线发来数部友军已经从武牢关入洛的消息,就多少将他颇有些沉重的思虑之怀给冲淡了一些。

    ……

    而在游击军入驻的白马寺外,已经是铳火箭矢往来飞驰了。

    刚刚入驻,还没开始修缮,就遇到了风雪之中,来自洛都之敌下马威式的突袭。

    他们步骑兼有,几乎冒着风雪,神出鬼没一般的出现在不远处,用四散成小股的轮番突击和顺风放射过来的箭只,奋战杀戮着极力宣称自己的存在感。

    留在外围的第五辅军大队,几乎猝不及防的看看撞头过来敌势,粗粗列好阵势,就迎面被打成了数段,而各自在原地抱守成一团。

    然后属于重新编建的第七辅军大队,整列迎战后也不免步入后尘,有些更加不堪的被当面冲散了队形,却是一时半会,都聚拢不起来了。

    相当部分慌乱的士卒,给风雪之中的敌军,裹挟和驱赶着冲向本阵入驻的白马寺内,然后才在空旷的前苑,给中流砥柱一般的第一营给挡下,并且反冲锋着赶了回去。

    圆边盔和缨子连肩都已经变成白色,的第一营正将风卷旗,亦是站在风雪之中的军旗下,配合着有限的旗语,大声的鼓舞着,被冻的有些缩手缩脚的部下们。

    第一营出列的三个团,已经就地组成品字型的三个中空方阵,用仓促装填好的弹丸,回击和捕捉着那些,驰走飞扬在风雪之中的敌军身影。

    一时之间,烟火弥漫,乒乒乓乓的打的十分热闹,似乎四面都是敌人,到处都有呼号和喊杀声。

    “放缓……放缓些……”

    “不要急着扣发……”

    “听口令,看准了,再成片打发出去……才有准头和中数……”

    “莫要急吼吼的自乱了阵脚……”

    “我们是谁,我们是军资最老的第一营……”

    “尽量靠拢,不要怕伤亡……”

    “相信身边的弟兄……”

    奔走在箭雨和风雪之中的老兵们如此吼叫着,冒着伤亡将遭受冲击和漫射的队列,弹性的维持在一个足以相互掩护的水平先和距离之内。

    直到营属的转轮炮,也被推出队列,加入到对击中去,突突突的沉闷炸响,将迎面掩身冲过来的一股敌势,打的血肉飞溅而满地翻滚起来,迅速被染做殷红片片的纯白之庭,各种哀嚎惨呼之声,甚至压过了呼呼的烈风。

    顿时将来敌的汹然气焰和势头,给打断了片刻,才匆匆忙的收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在白马寺中的第五团步队保护下,布置好阵地和射角的数个炮组,也加入轰击的序列中去。

    居高临下对着风雪之中,接二连三喷吐而出的散丸,顿时撕裂了寒风的喧嚣,扯碎了雪幕漫漫,在远出激起连片人仰马翻的嘶鸣声,也打破了他们继续进攻的决心和意志。

    只听得呼呼风声和雪落之中,各种喧嚣逐远而去,却是不复再来了。

    然后风卷旗指挥着第一营,徐然交替退入寺院,收拢辅军重构阵线后,才迎来了本阵的大堆人马。

    第417章 两重(下)

    洛都,上东门的城楼前。

    五城巡阅使,陵侯张德坤暗自有些紧张而焦灼的,在雪粒飘摇之中来回踱着步子。

    时不时的还将眼神,望向城楼内的那一大团火光,那是专属的军士,正在用火烤过的滚烫油脂,时不时的从孔道灌注而下,来保持通往门洞下,机巧复杂的精铁转盘润滑,不至于因为严寒而冻结晦涩起来,而在关键时刻误了大事。

    作为一座水陆大都会的城门,无论是开关闭合,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前后足够准备和周转的时间。更别说是还要及时接应任何一次出击和归化的部队。

    说实话,他只是顺势将自己的发现,通过专属的渠道,转呈上去而已。

    但没有却想到,自己似乎低估了大元帅府那位的执念和决心,居然就有这么一番反响和动做,因此,他甚至有些后悔起来,这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和变数,少不得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身上也脱不了干系,或是干脆就此安置一个接应援护不力的过失……

    如此这般的心绪反复,不由的让他有些得失患重起来。

    城中这次出动的白羽营和赤枭营,还有曳刺营这样,一听就不是中原正规军序,而带有塞外色彩的存在,却都是边军之中为数不多的精锐营头,麾下将士,都是极能吃的苦,又耐得了严寒的边塞健儿中的佼佼者。

    也是沿边防塞的军序里,哪怕在最酷寒的严冬,也有相应主动出击能力的极少数营头,因此,才被赋予了顶风冒雪出击,乘着敌军先头立足未稳,先于试探性抢攻的摸底任务。

    随即,张德坤又安慰自己,这此出阵的虽然只有三个营头,却是满编整员的完好战力,放到任何一个城门去,都足以独当一面的核心力量,又是她们最善驰骋的主场地利和习惯的风雪天,断然不至于出什么太大的变数和意外。

    他如此坎坷反复的在内心焦灼着,直到望台上,已经被纷纷扬扬的雪色,沾染大半身子发白的哨兵,突然发出某种激烈的叫喊声。

    听到风雪之中,也难以遮掩的马蹄声,张德坤多少稍稍松了一口气,等候在门楼之上的守军,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

    “回来……回来了……”

    “上东门,有消息了……”

    “是曳刺营的马军……”

    随着令人牙酸和头皮发麻的闷声摩擦,沉重而缓慢的一丝丝转轴响动,大蓬的风雪随着飞驰的人影,从空旷的甬道里猛灌进来,就仿若是他们迎面乘风而去,又裹卷在雪花里,呼啸着归来一般。

    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些马队就激烈奔踏过甬道,很快在瓮城之中停驻下来,就地重新开始整队点数,厚重的沉闷也开始缓慢无比的闭合,将漫天风雪彻底挡在黑洞洞的另一端。

    城头上和瓮城中,已经点起了照明的火把,照耀在这些归来的骑兵身上,却是仿若一个个会呵气吐烟的雪人雕塑。

    直到逐团、逐队的点数完成,一声令下,他们才似活泛了过来一般,纷纷抖落身上的雪粉,幺五喝三的呼唤起亲熟故旧来,讨要取暖的热水和汤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