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燃不确定她语气中的“某些人”是哪个人,不好接口说也不好问。

    中午就干脆在老姜想去的美国国家美术馆里吃饭,东西两馆,里面有达芬奇的少女肖像画,拉斐尔的《圣母图》,毕加索的自画像……展品众多,一下午都逛不完。

    姜红芍在其中流连忘返,里面空间宏大,明亮的,灰暗的,渐变的,间或穿错其中,程燃和姜红芍走着,在略显昏暗的圣母像展馆阶梯处,李韵已经拾步走过台阶,看不到身影了,穿着红色裙摆的姜红芍走在程燃前面,还在照顾程燃的说着,为了维持馆内的安静轻音,“你想看航天馆吧,看完美术馆我们去……”

    程燃从后面上前,探手环绕过姜红芍腰肢,将还在惊异中的她侧转身过来,在姜红芍眼波短暂颤动的表情下,把她揽腰搂进怀里。

    温热绵软接触的身体,盈盈一握环住的腰肢。

    在怀里女孩经过最初的震惊愕然,感受到程燃这种突如其来的强势后,一双手回应似的绕过他的后背,揽过,两人相互抱住,搂紧,似乎都要把自己全身心埋进对方身体里去。

    然后就是沁入心脾淡淡的甜香气,瞬间馥郁着充满胸肺。

    不用说话,只有呼吸,略微急促的,旖旎的彼此呼吸声。

    光亮透过馆间那些透光孔洒进内部,圣母像肃穆威严,暗色的空间里是这样一双男女,像是一霎时,又好像过了很久。

    两人分开保持距离,然后继续往前走,李韵在下一个馆的入口等他们,双方沉默着没有多少话,姜红芍发丝有些乱,但又和那个方才胆大妄为的男子对视一眼,却是半点嗔怪的神情也没有,两人之间升腾着某种打破界限的惊险和刺激。

    只是时间太短,而且地势太恶,没法继续。

    然后逛了一个下午,就再没这样的时机,不过李韵倒是时不时会站在角落看他们,也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就是单纯看着这对小年轻,抽着烟,眼神里有思绪在游移。

    下午来不及再去逛航天馆,逛完几个地方出来天已经将近要黑了,直升机哒哒哒一架接一架横空飞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去往五角大楼的方向。但大概不是发现了汽车人。

    三人步行在国家广场周围的街区找吃食,一家灯火辉煌的牛排馆,即便一开始再怎么不咸不淡,经过今天的相处下来,李韵还是不吝会给程燃几个微笑,打听起他们在十中的趣事,这些兴许姜红芍都没怎么讲过,结果程燃却好像抓住了讨好小姑的突破口,于是把姜红芍的一些事迹说得天花乱坠,其实都是张平这些人眼中的姜哥。

    李韵有时候会笑,看着姜红芍,“原来你还有‘姜哥’这么个名号啊。小姑知道你为啥不说了,一点不小仙女嘛。”

    姜红芍皱眉轻嗔,“小姑!”

    李韵哈哈大笑,又看向程燃,姜红芍先前说起以前的事情中,已经提到了从俞晓那里听到程燃在一中还组了个乐队闹了一番,“你居然还会弹琴?”她朝餐馆靠窗的那个摆放着乐器的位置撇了撇头,“要不给我们弹一个?”

    这个时候刚刚一个餐厅驻场的小歌手结束了弹唱,之前是一首优美的美国乡村民谣,餐厅里大家都在鼓掌,李韵说完不待程燃意见,伸出手弹了个响指,吸引全场视线后,朝程燃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一时间周围各个桌上的美国白人把好奇和善的目光投过来,还有些一看也是旅游的外地客,先是微笑,然后一个面容敦厚的大叔鼓掌,更多人鼓起掌来,有轻微的口哨声,掀起善意的笑声和附和。

    姜红芍浅笑着看程燃,那表情是“你这回是逃不掉了”。她今天频频目光落在他身上。

    程燃想想,点点头笑着起身,然后从那位歌手手中接过一把吉他,更大的掌声中坐下来。

    程燃想着,弹什么呢,短暂思索后用英语道,“献给一个女孩。”掀起一些起哄的笑声。

    手指拨弦,在弹起的前奏中,程燃唱起李宗盛的那首《漂洋过海来看你》。

    在场的各桌餐客在歌声中沉寂了,能听懂歌词的是一些华人,他们沉浸了,大部分听不懂的美国人,却不影响他们感受到歌声里的情感。

    姜红芍凝视着程燃,眼眸渐渐炽热。

    当程燃唱起的时候,先前最活跃的李韵定在原地。

    到一段落下,第二遍那句“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的前奏再次被程燃唱出来的时候,李韵双眼通红。

    这首歌所牵起的那些原本以为淡忘的细枝末节丝丝扣扣的回忆,那些飘零已随雨打风吹去的过往历程与心酸,毫无征兆袭来。

    她手背挡住鼻翕,眼睛里泪水却一恸而出。

    山有顶峰,海有彼岸。

    但不是每个人经历的漫漫人生长路,都有回转。

    漫天风沙,往往都是见证那些人的渐渐远去。

    那是那年那月那时的美利坚,那个女孩漂洋过来见他。

    那是他们后面想起来,即便是在艰难的日子里,也会觉得藉慰和甜蜜的时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图穷

    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一个可以放弃那些矜持和审慎,压下眼前的困境,甚至不惜自己陷入更为艰难的境地中,翻山越岭,只为了和你见上一面的人。

    而如果这一生有幸遇见,那大概就是三生有幸。

    前世的程燃没有遇见过。

    现在却好像有这么个人就在身边。

    世上最好的事情之一,也许就是你用尽积蓄漂洋过海要去见的人,对方也如你一样愿意这么对你。

    从餐馆出来后,李韵表情平静,只是鼻尖有些红,眼睛还有些充血,然而仍然恢复了那个干练的,实际手头上掌握着大宗海内外投资工程话语决策权,不知被多少人视为难拜的一尊佛,高不可攀的形象。

    有的情绪,只是因为以前经历,偶然会再起波澜,但其实久经风霜的内心,还是能很快的消平下去。

    这不是对过往的怀念,只是人生中有过的心情,因为一个契机所引发的共鸣。

    但其实心知肚明,今天的自己已经再不是昨日的那个人,有的路走过去了,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然而眼前还是这样的一对小年轻,李韵注视着程燃道,“歌唱得不错,不浮躁,像讲故事娓娓道来。挺踏实一个小伙。”

    姜红芍从旁道,“小姑,他可没那么踏实。”

    李韵瞪了她一眼,不理她这种有些小女生情致的玩笑,看向程燃道,“不想着家里的庇护,主动去蹦跶一下,更好。若能开创一个事业或找到喜欢的方向,在你这个年纪就是难得的收获,甚至可以获益终身。听说你在蓉城和人开了一家综合性的网城。有前途,可以由此感受一下经营,积累管理的经验,没关系,什么都是从小处开始,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小溪也是一条条一段段持续涓流,才汇合成大江大河的。保持这种探索什么都去做的思维呐……以后能有大成就。”

    程燃点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