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真特么的冷!”

    每个人都这么说新旧,相比于外头,宫里头自然不愁煤,宫中供应暖气的庞大的地下管道,加足了煤,才驱除了纸窗里钻进来的深深寒意。

    不但天气酷寒难挡,这个时候人心比严冬更寒。从那紫禁城到街头巷尾都已被南方的巨变惊呆了。

    作为皇帝奕 这一阵被南方的连连奏报惊吓得手足无措,不过只有二十五岁的他,是在乱局中登基,当时发匪的兵围京师,作为皇弟的他留守京师,勉强守住了京师,面对皇上病死行宫的现实,继承皇位的他就再也没有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在过去的四年里,为了保住大清国的江山,奕 也算是励精图治,重整八旗,编练洋枪队,如此种种,可以说,也是苦心经营,总算是撑住了局面。可偏偏这时局恶劣却超出他的意料。

    发匪糜烂江南、中原,汉逆窃据湖广岭南,好不容易因为发匪内乱看到了希望,可谁曾想,发匪内乱之后,非但未曾平定,那出走的石达开反倒是挺进中原腹地,几个月前更是不顾江宁被汉逆夺占,洪逆身死,挥师北伐,若不是数万洋枪队拼死相挡,估计这会大清国的江山已经没有了。

    虽说最后石达开兵败领兵退入山西,山西为之糜烂,但他却根本没有松下一口气,反倒是心旌悬悬,寝食不安 因为这时“汉逆”几乎已经平定江南。

    身在养心殿中的奕 ,两耳时时谛听窗外,若是听到疾促的脚步声,便以为是江南的奏折来了,他在等着它,却又不想它来,希望江南的那几位巡抚能够成为大清江山的中流砥柱,为大清国保住江山,他甚至许下心愿,将来只要能保住大清国的江山,一定要重赏有功的官员。

    可是,接下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了 先是四川总督降汉、然后又是贵州巡抚降汉,甚至就连他视为中流砥柱的曾国藩,也跟着降了汉逆。

    至于云南的桑春荣,若不是因为云贵总督恒春是旗人,再则现在云南的回乱正盛,恐怕这会早已经降了,至于浙江的晏端书不定什么时候就降了敌,投了贼。

    汉人,汉人终归是不可靠哇!

    一个个汉臣在如此之知的时间内,先后降贼的现实,让奕 再一次相信了祖宗的英明 汉人不可信!

    可再怎么着,他也必须要面对已经失去江山半壁的局面,至于那汉逆,更是随时都有可能挺进中原,挥师北伐。

    腊月二十八日,这天午后,在养心殿西暖阁的奕 ,在那暖意之中,只感觉一阵困乏,就在他刚想睡下的时候。便有内奏事处太监送来一份从天津以八百里加快递来的奏折,具名是浙江布政使,现在江南,也就只有浙江没降贼。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晏端书降贼了?”

    奕 皱了皱眉,天下的局势险恶如此,尽管内心害怕浙江降贼,但对于晏端书那些个汉臣降汉,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该来的,总会来的!”

    心里这般安慰的自己,奕 又在心底泛着嘀咕,现在浙江布政使有什么事启奏。不料打开奏折一瞥“事由”,他整个人不由的一惊:

    “飞奏汉逆朱贼于江宁接受众逆劝进,巡抚晏端书等人心不稳,仰祈圣鉴事。”

    看着这篇奏折,奕 不由的大惊失色,朱贼接受劝进是在意料之中,但是当这一切真的到来的时候,却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他眼前一暗,仿佛夕阳西坠,暮霭北来,把整个养心殿都笼没在阴暗中了。

    难道就是大清国的命数吗?

    神经震颤的奕 ,呆愣愣地默坐了好多时候,脑中空空的,既无悲、也无怨、同样无忧、亦无怒,好似进入了另一个无人无我的空空世界之中,假如就这么痴痴木木地生活下去也好,省却许多烦恼。

    可这显然是妄想!

    一抬眼,朔风吹着雪花满院飞舞,毕竟又回到了存在无数烦恼的大千世界。奕 心中的悲,心中的怨,心中的忧,收中的怒,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谁想像得到做皇帝的有这么多的忧愁苦恼!

    这会儿他甚至都恨起了那些美国人 如果不是那些美国人修通了从上海到天津的电报,他又岂会,这么快就知道这个坏消息。如果没有美国人修的那条电报线,自然也就没有这么快知道这个消息,若非是电报,这消息传到京师的时候,估计已经出了年了吧。

    若是不知道这个消息,至少能过个好年吧!

    有时候,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抱怨着各种原由。在抱怨了美国人修的电报之后,他又想到了去世的道光。

    “如果当初你选择朕,这大清国的天下又何至于如此?”

    奕 忍不住又一次抱怨的他的父皇,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因为父皇当年没有选择他继承皇位,这大清国的天下,也不至于如此危险。

    大清国,也不至于到现在这般地步。

    头疼啊!头疼!

    现在怎么办?

    奕 可不相信那朱宜峰是洪秀全,不相信他会沉迷于江宁的“九重天堂”之中,来个从此君王不早朝,实际上,他一直在关注着朱贼夺取江宁后的一举一动,与洪秀全沉迷女色不同,虽说他留用了千余名女官,可却未新纳一妃一女,平素的日子依然如在武昌一般清贫 其全家上下每顿只食数两银子,在京城,恐怕就是一寻常的贝勒府,一顿饭恐怕也会花费几十两,上百两银子。

    这如何能不让奕 心颤,其越是这般甘于清贫度日,就越表明其野心勃勃,其决不会如洪秀全一般沉迷享乐。要知道他姓朱的从建庶人起,至今已雌伏四百余年,这份隐忍之心,谁人能及?

    “当初老祖宗真是太过仁义,理当杀尽天下朱姓才是!”

    一边抱怨着老祖宗当初的“除恶不尽”,奕 又拍案骂道。

    “这朱贼居然要和那朱元璋一样在大年初四登基,他真以为自己是朱元璋吗?真以为我是只斤 妥 帖睦尔(元顺帝)吗?”

    至于自己是不是孛儿只斤 妥 帖睦尔那位丢了天下的元顺帝,奕 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要保住大清国的天下。

    当初老祖宗的“除恶不尽”,让他姓朱的咸鱼翻身,令大清国失去了天下,谁知道他姓朱的会不会“除恶务尽”,到时候杀尽天下爱新觉罗家。

    现在对于奕 来说,不仅仅要保住大清国的天下,暴露大清国的天下,也是保住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若是到时候汉贼,真的打下了京城自己怎么办。

    难道像他崇祯一样吊死在那颗歪脖子树上吗?

    此时,在奕 的脑海中浮现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反复在他一想到自己像崇祯一样吊死在那颗歪脖子树上的时候,他立即只感觉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至于那后背但是不住的冒着冷汗。

    非但后背冒的冷汗,掌心也是不住的冒着冷汗,他甚至想到了到时候,自己走到棵歪脖子树下的一幕,到时候即便是勉强把布带系上去,自己又是否有那个勇气把脖子吊上去?

    想象着把脖子挂上那棵树上的时候,奕 只觉得像是有人在勒紧自己的脖子一般,以至于根本就喘不过气来,憋的他甚至想要大声呼救。

    突然,自鸣钟的响声将他从那幻境中惊醒,惊醒过来的奕 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透了,他猛的站起身来,激动的嚷道。

    “不行,朕一定要保住大清国,朕不能就这么灰溜溜的去见列祖列宗。”

    他这话嘴上说的是冠冕堂皇,可是在奕 内心深处,他非常清楚,不是说他不想这么灰溜溜地去见列祖列宗,告诉他们自己把大清国的江山给丢了。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勇气把自己吊死在那棵树上。

    恐惧,一种从未曾有过的恐惧在奕 的心底弥漫着,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距离亡国是如此之近。如果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王爷,或许,他还有希望在干朝换代的时候活下去,但是,他是皇上,大清国的皇上。

    历朝历代,那史书上写着的亡国之君有几个善了的,且不管妻女届时会任人凌辱,这本就是应该之事,更重要的是自己恐怕很难保住性命,即便是忍受一切耻辱,最终也会被新朝寻个理由“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