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官儿也不怕她,小嘴一撅道:

    “不是我说你玉妈妈,从前姝官儿和那位客人十分要好,成日里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厮混,谁知妈妈你竟将她发卖了。如今我不喜欢见他,你倒偏偏逼着我去见。不知道妈妈们是怎么想的。”

    玉官儿不愿和她多费口舌,伸出艳红的五个长指甲往她耳朵上一掐,翎官儿尖叫起来。玉官儿又要往她背上拧,翎官儿才告饶道:

    “好了妈妈,快别打了,我去还不行嘛。”

    一面悻悻将手里的戏本子收好,随意理了理衣裳和头发便往门外走去。

    闪身出了门之后又探了半个脑袋笑道:

    “玉妈妈你那么疼他,怎么不自己去陪他爱他。”

    不待玉官儿将手里的胭脂盒子丢出去人便跑远了,还能听见一串尖笑在门前回荡。

    “小蹄子竟敢消遣老娘,撕了你的嘴!”

    玉官儿愤愤道。

    自己也径直上了三楼,在胡达房外停了片刻,听到里面翎官儿的声音不耐烦地叫着:

    “大人你让丹官儿香官儿她们过来都成,我这几日忙着呢,何必消遣我。”

    玉官儿笑笑也不再停留,迎上凭栏而立的一个狮头面具的中年男子进了身后的雅房。

    “周正这老货狡猾得很,一路上都没找到机会除他。”男子道。

    “旧主吩咐了,既然此人没了威胁,不必要将你们一直放在他身边,他活着对我们也没什么威胁,且容他活几天。”

    玉官儿肃容说道。

    “沙洲那边的事,旧主一直催着动手,少不得让你跑一趟,催催沙启烈。”

    玉官儿拿出一枚乌黑的木牌递给男子,“你快去快回,现在便出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房,玉官儿看着胡达所在的房间笑了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此时在胡达的房内,翎官儿仍然在大声抱怨着,但没人看到房内的二人并排坐在桌旁,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写着什么。

    胡达递给翎官儿一个信封,又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翎官儿妙目一转,将信封放在贴身的小衣里,贝齿咬着嘴唇笑得温柔,以葱指尖蘸水郑重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放心。

    第179章 春和

    “林家舅老爷的消息是说,周正到了家就闭关写戏没有再出来过,日常里也就只有些伶人往来,到周家门房上将自己的名帖投进去。林家派去的人还在守着没有撤回来……”

    童管事此时在费鸣鹤房里如是汇报,费鸣鹤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闪着的光有些骇人,童管事不声不响压下一个寒噤。

    其实,这个老头子虽然日常里谦和可亲,但卫府里的下人们仍然畏之如虎,私下里将他比作成了精的老狐狸。

    “还有一个消息,是和文老太爷府里来往的下人带回来的。文家的二公子文非吾在沙洲府书院,纳了一房妾室,那女子身世不清白还与从前的恩客有来往,文老夫人很生气,写了家信说是把人赶出去,不必顾及文阁老的官声。”

    虽说也不是大事,但卫家、文家同气连枝是事实,真的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要对文阁老不利,卫家有所准备能防患于未然,关键时刻能帮上忙是最好的。

    也正是虑到这一层,童管事才将这听来的小事也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费鸣鹤。

    与听到先前周正的消息时神情不同,费鸣鹤此时已经咧开嘴笑出了声,童管事心领神会,也笑了。

    文老夫人是将门虎女,行事果敢狠辣,敢为文九盛所不能之事。别说这小妾行为不端在先,即便是没有错处,文老夫人想要驱逐她,又有什么难的。

    早年文九盛诗书风流才名极盛,新婚不久便有旧友送他两名美婢,说是为文九盛深夜伏案苦读之时红袖添香有所慰藉,文人之间互相赠送美婢歌姬也是温雅之事,簪缨世家出身的文九盛并不拒绝,自然收入家中为他研墨铺床。

    文老夫人作为初嫁新妇,断然将两名美婢驱逐出去,自己接了研墨铺床的事。

    不止如此,她还将两名美婢当做自己的贴身丫鬟侍奉,成日价带在身边东奔西走……骑马射箭马步打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誓要将两个美婢变成如同自己一样能文能武的奇女子。

    也不过一个月之后,那两名美婢没有成为奇女子,带着练武时留下的满身伤自请离府,众目睽睽之下文老夫人曾再三热情挽留,仍然无法留下两个决然离开的美婢。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国色天香的奇女子觊觎文九盛,文老夫人的凶悍恶名却也坐实了。

    试想上有这样的恶婆婆,竟还有品行不端的女子敢觊觎文二公子,还真是多年以来的第一人呢。

    童管事脸上带着笑意,与脚步轻轻进房的翠漪打了个照面,“翠姨娘。”

    翠漪与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低头默默将费鸣鹤手边的茶碗收起来,又换了一杯茶。

    也是在此时,费鸣鹤忽地神色一变,原本的笑容在脸上被冻住,冷冷地看了翠漪一眼,童管事分明看到翠漪瘦骨嶙峋的背抖动了下。

    啪地一声之后,便是茶碗啷当碎地的声响。

    费鸣鹤抄起盛满热水的茶碗丢在翠漪额头上,滚烫的茶水从她脸上流下来,黑绿色的茶梗散在额前和脸上,额头上还有血涌出来。

    “啊啊,伤着了……先生何至如此啊!”

    童管事手忙脚乱地劝慰着,一边又拉起翠漪替她擦脸,一边大声叫着来人。

    费鸣鹤仍然静静地,目色如剑,“滚出去!”

    童管事一愣,他当然知道这话不是说他,但是翠漪好歹是夫人留下来的,就算不给她体面也不能不顾着夫人的体面啊,他再度摆手强笑道:

    “唉,先生别生气了……何至如此呢!”

    翠漪不发一言,默默从地上起身,决然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