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时,她目光仍不自觉地向镜中移去,触眼处情景又变,后羿横尸地上,杨戬收了宝莲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嫦娥颤抖着声音问道:“他……他杀了羿?”龙四公主看她醒了,松了口气,答道:“不,后羿那家伙笑着笑着,突然就吐血倒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恶有恶报!”嫦娥抓住她手,急切追问:“可是,我明明见他回来的,是我吞了仙丹离开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四公主知她几千年信仰被打破,一时难以自持,急忙安慰她:“嫦娥姐姐,不要多想,我们看下去就知道了。”

    杨戬茫然不解,为何后羿会忽然死了,哮天犬爬起来跑到他身边哀鸣,他俯身拍拍它,奖其忠勇,走到石桌边查看。细察之下,石桌上原放玉瓶之处刻着极细微的小字,低声念道:“急利非利,多欲自毙。鼎裂丹成,先天一气。”

    鼎裂丹成?他心念一动,凝神看上石桌,却见它式样古拙,分明就是半截丹鼎。他十六岁苦修,先天之气早已炼就,当下运气击出,轰地一声大响,异香扑鼻,石桌裂开,显出颗滴溜溜乱转的灵药来。

    感慨一回,杨戬将药收了,看着后羿尸体犯难,哮天犬拱着他腿摩挲,他蹲下抚摸着它的皮毛,问道:“你说,我怎么和她说呢?她怎么……受得了……”哮天犬自然不会知道答案,杨戬叹息一声,向原路返回。

    在村外徘徊良久,杨戬似是想定了主意,拍拍哮天犬道:“你在林中待些日子,不要出来。”自己暗念法咒,竟变成后羿模样,向嫦娥住处走去。四公主一声惊叫:“啊,这个卑鄙小人!”担忧地看向嫦娥,“嫦娥姐姐,他……”却有些问不下去。跟在杨戬身后的三圣母也是啊地一声,向镜外抱歉担忧地说了句:“嫦娥姐姐……”也说不下去了。但嫦娥的神情却颇为奇特,虽然还未从后羿之事的打击中缓过劲来,却也不如他们所想那般为杨戬的行径震怒,眼中反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杨戬幻成的后羿向家中走去,在门口迟疑片刻,终还是踏了进去。三圣母白了一张俏脸,若哥哥做了对不起好友之事,她真不知日后如何面对这位好姐妹了。

    镜中的嫦娥却不知这么多事,见后羿回来,提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欣喜地迎上前去。

    “羿,你总算回来了。其实我们不一定要长生不老,只要能相亲相爱,就如凡人般慢慢老去,也不枉度此生了。”她絮絮说着,替丈夫取下肩上的披风,却不见后羿答话,奇怪地看去,见后羿只愣愣地看着她,脸色有些发白。她猛然醒悟:“羿,你是不是伤着了。是我太粗心,你快些疗伤,别耽误了。”杨戬顺势点点头,进屋调息。

    入晚,嫦娥过来铺床,抻着被子向丈夫甜甜一笑,却见后羿别过脸去:“蛾子,我这次伤得不轻,要休养几月。你帮我在外屋铺张床铺,我且在那住些日子。”嫦娥不禁担心道:“羿,你是不是伤得很重?”审视着他苍白的脸,自责道,“若不是为我,你也不会受伤。你既有伤,就该好好调养,还是我到外屋去。”抱了被褥出门,随手掩上门,向他温柔一笑。杨戬看她离去,呛咳一声,慢慢弯下腰去。

    旁观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龙八自语道:“这时候杨戬……还算个正人君子,后来怎么变成那样,真是权欲熏心。姐,你说对不?”四公主为嫦娥放下心事,点点头再看事情发展。

    杨戬借口伤势,一直与嫦娥分房而眠,嫦娥只道他伤得严重,也不以为意,反心中愧疚,日日服侍周到。

    半月后的夜晚,天气晴好,杨戬在屋内调息,听得屋外琴声悠扬,不由循声推窗望去。原来是嫦娥在院中摆了香案,正调琴自娱。杨戬闭目仰首,听了一曲,待琴音落定,赞了声:“好琴艺。”嫦娥冷不防吃了一惊,见是丈夫隔窗相赞,不由掩口,吃吃好笑:“羿,你又懂什么好琴艺了。你不是曾说,听我弹琴,昏昏欲睡么,我今日便是想催你入眠呢。”杨戬自知失口,掩饰道:“我……我见你喜欢,悄悄学了一阵子。”说着话,从房中出来,进了院子。嫦娥晕生双颊,含羞道:“你竟为了我学琴么?”俏皮一笑,侧头道,“那我考考你,我方才弹的什么?快说,不许乱猜。”杨戬回味方才感触,笑道:“先前漏了一段,后来似是在咏月宫,空廖清冷的感觉。”嫦娥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道:“果真说中了,真不是猜的?”杨戬笑了一笑,不作答。嫦娥拿起琴旁横放的洞箫,递给他,笑问:“可会箫?”杨戬接过点头,嫦娥喜道:“那我们便合奏一曲,我常弹的《素女》如何?”杨戬持箫欲吹,嫦娥又有些担心,怕丈夫初学不久,下不来台硬撑,道:“羿,我们只试一试。”杨戬会意,用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嫦娥纤指一拨,箫音随之而起,种种高低曲折,幽静深微之处,无不切合,曲尽其妙。一曲抚罢,嫦娥立起身,喜悦不胜,眼中竟有了泪光。杨戬本想装作生手,不想一沉入音乐,竟忘了周遭事物,全心吹奏,此时见嫦娥泪水盈盈,将箫从口边移开,讶道:“蛾子,你怎么了?”嫦娥与后羿本是指定的夫妻,她性子温柔,嫁了他便认定了他,又慕他英雄,全心相待。自己天生美貌,后羿也自是呵护,向来恩爱。只是常恨后羿不解风情,不懂风雅,对琴箫棋画一概无兴趣,自己一人也无甚心情摆弄,大是无趣。如今这鲁男子竟肯为她学这些平生不乐之事,听他吹曲,已不知悄悄练了多久,如何不叫她喜出望外。一时激动,竟扑在丈夫怀中。

    杨戬不防她如此,一时温香软玉在怀,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听着她在怀中碎碎而谈,手轻轻上移,拢住她腰,又似烫了手似的松开,任嫦娥抱着,不敢动上一动。

    嫦娥望着月下相拥相依的一对,心中竟品不出是何滋味。在她与后羿的婚姻中,只有这最后的三个月,虽分房而眠,却是真正的琴瑟和谐,知音互赏,那种融洽如一人的感觉,也是她这么多年来独守寒宫,关闭心扉的原因之一。而如今却发现,这个人竟是那个杨戬。那么些日子,他遥望广寒宫时,是不是在想着这三个月?那天在集上遇着他,一身无力,任人踢打的他,在听见自己声音时,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三个月?嫦娥无力地软倒,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皆有,唯有对杨戬的不屑,一点点消退。

    三个月后,杨戬带着部族出猎。他已想好了办法,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他不大愿嫦娥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卑鄙小人,便只有让他在她心中留个美好印象,让她带着这个印象回到天庭,脱离尘世轮回。

    离开村落已有一阵子,杨戬叫过后羿的徒弟逢蒙,他冷眼旁观,早注意到逢蒙心术不正,不但对嫦娥有歪心,最近还打起仙丹的主意。杨戬便让他回去给嫦娥报平安。嫦娥看到这里,已猜到了他的用意,握住四公主的手暗暗攥紧。

    原来,这是你设计的,让自己永远不知道丈夫的真实面目,让自己能带着对他的思念活到天荒地老,而不是为后羿的负心伤心一世,郁郁终老。只是,她扪心自问,如果他当初告诉自己真相,她真的会伤心欲死?她与后羿的感情,想来不过是相敬如宾。杨戬啊杨戬,如果在那三个月后让我发现了真相,我是不是会……爱上你?如果那样,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于你于我,是不是都是一件幸事?想到这里,嫦娥的泪水顿时涔涔而下。

    四公主看着镜里情形,杨戬隐身随逢蒙回去,在逢蒙调戏嫦娥,抢夺仙丹时暗中相护,好使嫦娥有时间服下仙丹飞升逃离,归来之后,再假作中箭死在逢蒙手中,遁形离开。龙四默然之余,只想:“这时的杨戬,总算还有些可取之处。”低头见倚在自己怀中的嫦娥泪湿衣襟,只道好姐妹又想起伤心往事,连忙劝慰。嫦娥听得她不着边际的安慰,脑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待离开这里,便去看他,看看他。至于看了他又如何,却不是她现在所想的问题。

    杨戬了结了嫦娥之事,心情复杂地仰望星空出神,离了主人许久的哮天犬讨好地蹭来蹭去,却得不到主人的爱抚,失望地趴下,渐渐睡着了。

    第十二章 宝莲炫灵彩(上)

    四处游历,却漫无目的,他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三妹在修行,不能过多探望让她分心。嫦娥走了,封神之战犹早,自己单身一人,又有何处可去?率性而走,四海为家,转眼又是数百年时光。

    这些年中,本领又有增长,却越发孤寂了,无事时不是沉默不语,就是和哮天犬说话。哮天犬此时虽有灵性,又哪里能通人言,无非自言自语罢了。

    哪吒看他走至一处,微有讶色,道:“这好像是陈塘关附近,是不是?”别人哪识得数千年前的陈塘关,无人应他。沉香听了问道:“三太子,这么说你是不是也见过他?”哪吒点头,想起沉香看不见,答道:“不错,我在封神战前就认识他,那时候……”哪吒想起往事,沉吟不语。

    杨戬在林中伫足,不知是在看风景还是在沉思,哮天犬汪地一声大叫,将他惊醒,原来天上掉下只大雁,将它吓着了。杨戬捡起大雁,仔细端详,原是被人射下的,箭上还刻有字,杨戬念道:“陈塘关李靖。”树丛中钻出一小孩,叫道:“那是我射的,还来!”那小孩头梳冲天辫,穿件红肚兜,十分可爱。众人不禁憋笑,那小孩可不就是哪吒。哪吒白了他们一眼,赌气不理,只管看着镜面。

    杨戬扬眉:“听说李靖是陈塘关总兵,怎会是你这孩子?”哪吒只道他要抢他猎物,怒道:“那是我爹,我用爹的箭打猎不行么!还给我!”杨戬见他小小娃儿火气这般大,也是好笑,递还与他就欲走。哪吒接过大雁,歪着头打量他,见他手中三尖两刃枪,眼睛一亮:“我要和你比试比试,接招!”也不等他答应,乾坤圈飞出,混天绫在手,已攻了过来。他在陈塘关了无敌手,无人敢和他对招,憋闷得慌,如今见了一外人,正好过招。

    杨戬猝不及防,却不慌乱,挑开乾坤圈,三尖两刃枪让混天绫绕住,反将哪吒拉了过来。哪吒看着镜中两人你来我往,怅然道:“那时候我好不容易找到个能陪我过招的人,更没想到他轻易将我击败。我们不打不相识,就此认识。”

    哪吒不是杨戬敌手,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手,跳过来拉着他手道:“你好厉害,以后还能找你练武吗?”杨戬上有兄长,下有小妹,却没个弟弟,见了这么个小鬼,心生喜爱,笑道:“你若想,我必奉陪。”哪吒欢呼一声:“我叫哪吒,住在陈塘关,你呢?”杨戬收了兵刃答道:“杨戬,居无定所,路过此地。你若要练武,我可暂居一时。”哪吒十分高兴,定要和他勾指约定,明日再来。

    第二天,杨戬如约而至,哪吒也准时到来,一场比试,哪吒仍落了下风,让杨戬指点了不少破绽。两人坐在林间休息,哪吒道:“昨天我和娘说了,娘怪我没礼貌,你比我大,要我叫你大哥。可是你都是叫我名字,我可不能吃亏,以后我就叫你杨戬大哥。我也不吃亏,娘也不会说我没大没小了。”哪吒想是很得意,露出两颗虎牙笑嘻嘻的。

    镜前哪吒回想,原来他后来如此称呼杨戬,是这样来的,他自己倒忘却了。

    杨戬本不在乎,无可无不可的同意。哪吒在家中寂寞,难得有个朋友说话,竟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看着杨戬身材挺拔,个子高挑,十分羡慕,拉他起来比量,踮脚道:“杨戬大哥,我以后长大了,要比你高。”杨戬微笑,小孩子总是如此,却不知长大后烦恼无穷,倒不如幼时开心。哪吒不知他心事,仍自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在陈塘关耽搁了一个月,杨戬终是告辞而去。哪吒恋恋不舍,问道:“杨戬大哥,你还会来看我吗?我爹不喜欢我,也总没空理我,大哥二哥也在外学艺,我都闷坏了。”杨戬揪揪他的小辫子,安慰道:“我要闭关一段时间,出关后就来看你,你好好的练武,回来后看你进步如何。”哪吒又高兴了起来。

    杨戬这一闭关,就是三年,把沉香等人闷得不轻。出关后站在洞前,一声雁唳,杨戬举目远视,一队大雁列队滑过天际。想起那个机灵活泼,满脑子新鲜想法的精灵小鬼,杨戬一笑:“哮天犬,我们去陈塘关瞧瞧哪吒,他现在也该长大不少了,不知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顽皮。”哮天犬自然提不出什么意见,望着他汪汪叫,杨戬带着它直往陈塘关前去。

    一入陈塘关,杨戬吃惊不小,这陈塘关怎么如此萧条。加快脚步来到李靖府上,正见李靖怒冲冲的回府,杨戬上门拜访,请见哪吒。门口的家丁一听哪吒之名,赶紧将他拉到一边,紧张地道:“千万别让老爷听见。三少爷闯了大祸,已死了快三年,老爷今天就是带人去拆他的庙宇。”镜外哪吒哼了一声撇过脸去,当年故事再次在心里翻腾,没想到自己剔骨割肉,死得那么惨,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竟仍没有一丝伤心,还引以为耻,不许人谈。

    杨戬问清楚情况,脑中一团混乱。没想到那个穿着红肚兜,梳着冲天辫,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不服气地说自己会长得比杨戬大哥高的童子,竟还未长到青春年少,就这样死于非命。东海,杨戬抿紧唇,离了陈塘关,驾云来到东海上空。龙八哎呀一声:“他要找我东海的麻烦。”哪吒心内有些感动,没想到还有个他惦着自己,心中暗度:“就为这份惦念,日后回去我若再见着他,只当常人看待,不再羞辱于他罢了。”龙四公主疑惑地摇摇头:“没有听父王说杨戬来东海找过事。”

    再见镜中,杨戬正要降下云头,冲入海面,忽地顿住,默思片刻又离去了。哪吒一阵失望,虽然不齿杨戬作为,但想到自己身死,除了师父,竟连一个为自己出头抱不平的都没有,当年被父亲逼死时那种自怜自怨的情绪涌上心头,眼中竟含了泪。

    龙八问道:“他去了哪?”哪吒不愿让人小视了,转头拭了拭眼睛,回忆片刻,答道:“师父用莲花为我重塑身体后,我见到杨戬也在洞府中,想必他去了我师父那打听情况。”

    果然,杨戬直奔太乙真人洞府而去,守洞童子拦住他:“真人说了,近日有事,不见客。”众人只听杨戬道:“我是哪吒之友,听闻他惨遭不幸,将来寻太乙真人问个缘由。”童子报了进去,不一会回来请他进去。太乙真人显然无心待客,只是念在他关心徒弟,勉强来见。杨戬施了一礼,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问道:“真人,哪吒魂魄可曾来此?”太乙眼睛一亮:“你如何知道?”随即又暗淡下来,垂头丧气地道:“唉,来了又如何,我这傻徒儿,把肉身毁得干干净净,我到哪替他找个身子去。魂魄再不附体,就要消散了。”杨戬得知魂魄果然在此,心一松:“我在陈塘关得知此事,本想去东海替他报了此仇,忽然想到他肉体虽毁,魂魄未伤。他既是真人弟子,很可能寻来此处。因此赶来,和真人商讨个主意救他才好。”太乙叹道:“肉身没了,我想用别的东西代替,想来想去,唯有莲花最合适。莲藕仿似人关节,正好做四肢,更兼莲花乃洁净之物,哪吒还阳之后,也不至失了灵性。可是……”太乙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直接带杨戬来到闭关的密室之中。

    第十三章 宝莲炫灵彩(下)

    哪吒当时魂魄已即将消散,只凭一点灵性不失,来寻师父,如何得救也是一点不知。此时见了也是关注。只见密室中,太乙已将莲之花、叶、藕拼成人形,哪吒的魂魄浮在其上,双目闭合,不醒人事。杨戬不通此术,只能询问地望向太乙真人。太乙伤心地看着宝贝徒弟,道:“我试了许久,哪吒魂魄总难与之融为一体,想是仙莲灵气不够——可这已是我求来的瑶池极品,到哪再去寻更好的?”想到哪吒再过几日便要消失,太乙真人顾不得失态,老泪纵横。哪吒叫了声师父,在镜前跪下,再不管面子,失声痛哭。

    杨戬也没甚主意,低头苦思到哪能找到更好的仙莲,一个念头闪过,女娲娘娘交待宝莲灯时曾说过它乃仙莲所化,那是否可以一用?急掏出宝莲灯,问哭得伤心的太乙真人:“真人,这个可不可以?”众人与太乙同时一声惊叹,含义却各不相同。太乙真人接过宝莲灯,一眼瞧出乃上古神物,救哪吒那是绰绰有余。徒儿有救当真是可喜可贺,不想徒儿这朋友当真大方。再细看时更是吃惊,犹豫地看着杨戬:“这太贵重了,是你用自身真元炼过的法宝,若给哪吒做了身体,只怕与你大有损伤。”话如此说,手却攥得极紧,倒像是怕杨戬又抢了回去。杨戬看了好笑,道:“不过身外之物罢了,我修炼段时日也不会伤到哪里去,哪吒却是性命攸关,不能再耽搁了。”太乙看了眼哪吒,再无犹豫,当即用宝莲灯替代了地上仙莲,开始施法。

    众人没有想到,女娲娘娘赐的护身法宝,杨戬未使用过一次,便送于了哪吒。哪吒跪着仍未起身,呆呆地看师父运功,将自己魂魄与宝莲灯融合。自己怎么从不知身体是来自于杨戬的护身法宝,如果杨戬未失此物,当日最后一战结果又当如何?这个杨戬,与刘家村小屋中住着的,当真是同一人么?

    太乙真人施法了七日,哪吒魂魄渐渐融于宝莲灯,杨戬的脸色也一点点苍白,但看到哪吒有了生机,却禁不住露出微笑。但就在第七天,进展忽然停止,哪吒的魂魄只差一点就是难以完全融合。太乙大急,再过一夜不成功,徒弟就真的回不来了。猛一催功,内息一岔,差点晕过去。杨戬见事不妙,不顾身子不适,运功接上。太乙喘息几下,知道自己是累过头了,虽然见杨戬真元受损,脸色不佳,却也无力相助。

    时间流逝,月亮已悄悄下去,天色又朦胧亮起。洞中虽不见天光却点了信香,太乙一会看香,一会看徒弟,心急如焚。香已渐渐燃到尽头,一切依然如故,只有杨戬的脸色越发苍白。太乙知道,再让他撑下去,只怕徒弟没救回来,又要搭一条命进去。长叹一声:“这是我徒儿的命啊!杨戬,你已尽到心力,撒手吧。”杨戬见香有余亮,不肯放弃,再次催动内息,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正落在宝莲灯上,香就在此时闪了一闪,完全熄灭。太乙真人正在擦泪,只见宝莲灯一阵异彩,彩光散后,地上现出一个男孩,红扑扑的脸蛋,仿佛熟睡一般,正是他的宝贝徒儿哪吒。太乙大喜,也顾不想到底怎么回事,扑过去抱起他,细细检查,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转头去谢杨戬,见他还在焦急地看着自己,笑道:“没事了,过几日我找些药给他调补,魂魄凝固了自然会醒。”杨戬一口气松下,一阵天旋地转,仰倒在地。

    再醒来时,只见太乙真人笑咪咪地坐在床前看着自己,哮天犬趴在床头也在眼巴巴地瞧着。摸了摸它头,杨戬问:“哪吒可好了?”太乙笑道:“好了,有了宝莲灯和你的真元,他将来只有更好。只是魂魄与身体验生活磨合一阵子,过些日子才能下床。倒是你伤得不轻,唉,我得让哪吒好好谢你才是。”杨戬淡淡一笑,接过太乙递来的药碗;“不过一盏灯罢了,有何可谢。”太乙摇头,忽而促狭一笑:“那小子叫你杨戬大哥是吧?”杨戬点头,不知他为何发问。太乙摸着胡子呵呵笑道:“以后可不能叫了,没的错了辈分。”杨戬更是不明白他此言何意,太乙解释道:“人之身体,无不来自父精母血。哪吒少年性子不知轻重,把身体毁得干干净净,从此与李靖夫妇再无干系。这具新身体,宝莲灯乃你真元所炼,与你本身精元已合为一体。贫道也未施行过此术,没有想到还差了一物,你最后那口血就是关键,最终促成灯魂合一,哪吒复生。呵呵,父精母血,全来自于你一人,你不如认了这儿子吧。”说罢哈哈大笑。杨戬失笑,想到哪吒围着自己叫爹爹的情景,险些将太乙给他的药呛了出来。太乙收了笑,正颜道:“此话虽是说笑,不过哪吒确实欠你良多,我得让他好好补偿于你。”杨戬将空了的药碗递还与他,轻轻摇头:“不必了。哪吒小小年纪,何必让他背着个人情债,日日念着。他既叫我一声大哥,我自是要护着他。”想到过去种种,渐渐褪去欢愉,“我只愿修炼得强大,能护住身边人,让他们平安喜乐,可是……”抿紧了唇不再说下去。太乙见触了他心事,也不再追问,起身道:“你既不愿告诉他,我也不违你意。这小子,我得好好教训他,下次再闯了祸,看谁来救他!”

    跪在镜前的哪吒只觉身子发软,慢慢伏下,额头贴地,脑中挥之不去的一幕再次重现。风雨之夜,墨黑的天空中传来咆哮:“哪吒不死,水淹陈塘关,哪吒不死,水淹陈塘关!”他要找龙王拼杀,却被父亲一掌打得趔趄。父亲拔剑相逼,他不敢相信地一步步后退,最后一把夺过宝剑,看着凶神恶煞的父亲,不敢阻拦的母亲,惊慌失措的下人,仰天大笑摔门而出,一剑直指上天:“老龙王,你听着,我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许你连累无辜百姓!”转头喷着怒火的眼睛直逼向追出的父亲,横剑在颈,“哪吒今日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你们的血肉,我还给你们,从此再不连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