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血色,下面的剧痛已不记得,只记得一片血色。那个死后还不肯放过他,毁他庙宇,坏他金身,险些断了他最后生机的男人,那个凭儿子本事当了天王,却不托宝塔就不敢见他的人,是他的父亲么?记得那次早起,李靖在外练功,见了他惊慌失措地去寻宝塔,他看在眼里,轻蔑一笑,叫了声父王便退了下去。那个人,配做他父亲么!

    哪吒只觉胸口郁气上升,暴出一声大喝,泪水已夺眶而出,扯下身上的乾坤圈,眼中晃动着昆仑最后一战中砸中杨戬的情景,狠狠将圈抛了出去,将山壁崩了块,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下。沉香随在杨戬身边,听得外面哪吒悲愤痛悔地大喝,猜到他心情,急出声安慰:“哪吒大哥,虽然杨戬与你有恩,但他后来坏事作尽,你的做法并不错,你千万别自责。”

    哪吒叫道:“你不明白,他纵是千夫所指,万人皆可杀之辈,我也不能伤他!我呢,那个我叫作父王的人,他与我有何恩情,有何关系!父精母血,父精母血,我的身体全来自于他啊!我怎能伤他,怎能伤他!杨戬大哥……”

    泪眼模糊中见杨戬已来到自己居所,当时的说话一句句记得分明,自己向来好动,闷在床上几日几乎憋出病来,看见杨戬,只当是来探视自己,十分高兴。杨戬扶起自己,呵护的细心,自己心安理得的赖着他,师父在一旁呵呵直笑,道你不如认了他做爹吧,自己还和师父闹了一回。低头垂泪中耳际清清楚楚传来一句:“杨戬大哥,以后你要受了伤不能动,我也来照顾你好了,免得师父总说我不知图报。”师父笑骂自己不会说话,不知是在谢人还是在咒人,杨戬却只是淡淡说了句:“若如此,我宁可死了。”

    哪吒再听不见别的声音,双手撑地喘息一阵,抬头镇定地向刘彦昌道:“刘先生,他与你全家关系尴尬,由你们这般收留着,原本就不太适合。我受他大恩,不能不报,离开此处后,我也不想再回天庭了,便让我将他带走照料罢。他如今已成废人,做的恶已经偿了。今后,我便要忘了那一切,只当他是我当年的杨戬大哥,是……是我的再生父母!”

    第十四章 莽雪邀传杯

    镜里哪吒还阳不久,身子虚弱,还要静养段日子。杨戬想到三年来都不曾去看过妹妹,只怕她要闷坏了,便与他师徒二人话别,往冰宫别苑去了。

    到了别苑,杨莲好生惊喜,缠了哥哥不许他再离开。哮天犬这几百年来也与杨莲玩得熟了,见了面又叫又跳,甚是开心。杨莲引了它到花园玩耍,不料这狗儿竟得意洋洋地扑起花丛中的蝶群来。杨戬失笑,杨莲拎了哮天犬耳朵将它拽回,笑着训道:“不准你欺负小蝴蝶!看,它们多可爱啊,你没由来地这么凶,会吓坏它们的!”

    她不理狗儿呜呜咽咽的抗议,拉着哥哥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却又有些泄气,说:“师父她老人家也好久没来了,只说要闭关,准备离开三界。她还要我没修成仙果前,不可离开别苑,说此处有她灵力相护,成道时不会遭遇天劫。二哥,什么叫天劫,很可怕吗?”

    杨戬耐心地和她解释了半晌,才说服了她继续留在别宛里修炼。他自己倚仗的是那本让玉鼎真人魂飞魄散了的上古道书,修行过程与现今的法门完全不同。过程虽凶险无比,却可以凡体成圣,不必通过阳神塑形,自然也不必应对天劫。但小妹却不一样,万一她不知轻重,到时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办?一念及些,叮嘱得更细更碎,只听得杨莲苦着脸掩上了耳朵,拉着哮天犬又钻回了花丛里。

    又住了三个来月后,却有仙使从重华宫赶来,言道女娲娘娘五百年前闭关时曾留下法旨,令杨戬此时赶往西歧,夹辅周室伐商革命,正式参与封神之战。

    杨莲不舍哥哥离开,杨戬想起当年女娲“你心中所愿之事,若错过,则机不再来”的说法,心下一动,又忆及女娲赐灯的关爱之情,推辞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但兴趣仍是不大。他别了小妹离开天池山,也不腾云,只放开脚步往歧山方向赶去。北方此时正值隆冬,着目处尽是皑皑白雪。当年他在昆仑之时,也是日日面对这茫茫雪海,心下不由多了几分亲切,仰天清啸一声,声震四野。哮天犬难得见主人如此高兴,也凑趣般呜呜叫将起来。

    雪地漫无边际,他独步其中,如同天地之间一叶虚舟,孤零零地只剩了自己一人。但遥遥的怪嚎声蓦然响起,在静寂的冰天雪地间分外清晰。杨戬一愣,细听之下,怪嚎里竟还杂了人声喧哗。

    那声音乱轰轰地越来越近,雪地反映着兵刃上森森的白芒。一只巨大的灰色剑齿巨象,从白芒合击的缝隙里狂吼著避过,鼻挟狂风,正向杨戬身上撞去。

    后方追来的几人大惊,其中一名锦袍汉子大叫道:“快闪开,这怪物力大无穷!”但这种凡兽,杨戬又如何看得上眼?也不避让,衣袖拂出,正中那巨象长鼻,巨象惨嘶声里,身不由已地腾空摔出,溅起老大一蓬雪雨。

    斜剌里又一头巨象扑来,与方才那头似是同伴。一名斗笠男子手腕一振,扬起长鞭缠在它颈间。但那巨象前冲之势何等迅猛,臂力不济之下,顿被拽在地上不住翻腾。余下几人失声惊呼,却已是救援不及。

    象首一昂,这男子身子前滑,眼见便要被巨象的厚足踏中。杨戬冷眼看去,微微有些不忍,抢上前单掌上托,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击在象腹之上,那巨象便也被击飞了出去。

    “轰”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中,象身在地上砸出了老深的一个大坑,抽搐不已,眼见是不活了。那斗笠男子舍不得手中兵刃,也随巨象飞上半空,正手忙脚乱间后颈一紧,呼地斜飞出去,双足已踏上了实地。

    先前那名锦袍汉子上前扶了这男子,见他毫发无伤,脸上显出狂喜之色,转过身来,向杨戬将大拇指一挑,喝道:“好汉子,好功夫!在下康越石,多谢你救了我这兄弟的性命!”

    方才起变仓猝,连沉香等都不及看清这几人相貌。此时向这康越石瞧去,却觉眼熟异常。镜外的康老大却有些发愣,梅山其余三人也不自主地望向他,龙八奇道:“康越石……那个,康老大,这人不会就是你吧?”

    康老大苦笑,说道:“不错,那正是我。太久了,我自己都几乎是忘了。”梅山老四却将目光移向镜中的杨戬,叹道:“第一次见面,他便救了我的命……大哥,我很后悔。若非我无能,平白受了他这个人情,我们也不会错将他这种人,当成了可以互托生死的好兄弟!”

    镜内梅山兄弟自不知后来的诸多变故,正围了杨戬不住口地说话。他六人俱是武将,康于官拜太尉,余下四人身为总兵。此番在这苦寒之地公干,一时兴起,便离了营帐打猎。却不知寒地猛兽大异于他们自幼长大的梅山,饶六人皆是武功高强、力裂虎豹,也险些吃了大亏。

    康老大拉住杨戬衣袖不放,说道:“我兄弟六人结义,姓康的稍长几岁,外人便都称我一声康老大,本名反渐渐被忘了。”将余下几人一一介绍后才突然想起,以手拍额,大笑道,“说了这么久,居然忘了请教老弟你的尊姓大名!来来来,你才救了四弟一命,若是不肯留下名号,那就是瞧我们兄弟不起!”

    杨戬素来少与人交往,见这六人如些热情,颇为不惯,听他称自己为老弟,却又有些好笑,便学了他的语气随口答道:“我姓杨,单字一个戬,行二。”康老大喜道:“好,老弟……不对,你的功夫可比我高明多了,姓康的不能如此托大。这样罢,兄弟们,大家便尊这位一声二爷,他对我们有恩,尊声他二爷绝不为过!”

    六人围了杨戬,力邀他前往自己营中小住。老四敬他救命之恩,又见他对付巨象时那等的轻松写意,更是一迭声的二爷长二爷短。杨戬本欲离开,但见他们纠缠不已,心中一动,付道:“封神之战说到底,毕竟是两国对峙,比不得以前独来独往的降伏妖魔,这几人既是商室武将,对西歧事务想必也有所知。”当下不置可否,任随他们拥了自己向驻地奔去。

    一路向东疾行,半顿饭工夫转过一个山坳,地势豁然开朗,旆旗招展,栅栏围成营地,散落了数十座大帐。千余名士卒正在营中空地上操练,金鼓交鸣,进退有序,剽悍凶猛又章法井然。

    康老大颇为自得,笑道:“这是我兄弟六人练就的亲兵,比起朝歌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师来,可不虞天渊之别!”抿唇作啸,千余兵士放声大喝,齐如一人,迅疾之至地穿梭排列成伍。康老大颔首以示嘉勉,旋又向杨戬一指,大声道,“康某今日结识了位好汉子,功夫硬扎之至,空着手便震飞了两头剑齿巨象。为示庆祝,兄弟们今个儿不用再操练啦,老康我要大排筵席,陪这位杨二爷痛饮一番!”

    他伸左掌向下用力一挥,传下军令,但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雷动,片刻之间,场上兵士已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杨戬几百年来也读了不少兵书,见康老大军令如山,法度森严,心道这粗莽军官倒也不是全无是处。早有小卒将众人迎入帅帐,奉上佳馔美酒。康老大笑道:“苦寒之地,备不了太多美味,杨二爷,你且将就着罢!唯有这酒难得,是当朝闻太师赠我兄弟的百年阵酿。”举觞敬酒,一饮而尽。

    杨戬一笑,举觞饮了。梅山众人大喜,老四抢道:“你救了我一命,我须连敬你三杯!”起身与他对饮了三杯后,余下几人也轮番敬将过来。杨戬暗暗摇头,他有玄功护体,和凡夫拼酒,那自是有胜无败的局面。当下毫不推辞,酒到杯干,梅山等人不知其中关窍,啧啧称奇声中,更将他看得如同神人一般。

    沉香在一边看得好笑,说:“杨戬却也无赖得紧,这般拼酒全不公平。康大叔,那日你醉了么?”康老大沉了脸看着镜中热闹场面,道:“自是醉了,这世上哪有凡夫能灌倒修道者的道理?可笑我们,直到随他学了道术后才明白……”沉香在镜中听见,讶道:“道术?杨戬教了你们道术?”康老大不答,一直沉默的梅山老六一声长叹,说:“真不知他后来为何变了那么多!大哥,他将我们出卖给小玉固然可恨,可想想当年……后来若不是他,你我在闻太师西征之时,就早已是朽骨数堆了。”

    筵席上犹是杯觞交错,气氛热烈。杨戬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了天下大势。梅山兄弟虽只是武将,但毕竟为官多年,提起这些当真如数家珍,又说起众兄弟历年征战的经验,点评当朝名将得失,也颇有见地。杨戬也不禁暗暗称奇,觉得这几个粗人甚是难得。

    这顿酒直吃到月坠西山,六兄弟颓然醉倒在席上,鼾声如雷。杨戬缓缓饮尽最后一杯,振衣起座,牵了哮天犬便飘然而去。

    他一走又是十多日路程,一直西行,这天西歧山已遥遥在望。但见四下里阵云密布,鼓声震天,一彪人马将西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名大将正戟指大骂搦战。西歧城门紧闭,城头堆满了巨木滚石、火箭火弓,全神戒备,却是高悬了一杆免战牌儿,在风中烈烈作响。

    沉香等人从未上过战场,不由得兴奋起来,梅山兄弟与哪吒却是表情复杂。康老大叹道:“杨戬入西歧的第一仗,便是对上了四天王。那四人想必便是魔家兄弟了罢?可惜了,当年我朝之中,他们俱是闻老太师的左膀右臂啊!”哪吒一撇嘴,恨恨地道:“当年他们倚着法宝,不知害了我们多少将士性命。末了身死之后,又因为是释门中人,王母为了笼络示惠,非但不允强封为神道下吏,还特许他们夺舍再生,重修法宝,当真是可恨之至!”

    两人说话间,杨戬已拈诀隐身步入了西歧城内。他从梅山兄弟长谈之中,得知周室以昆仑炼气士姜子牙为右灵台丞相,主持军国要务,便径直往丞相府去了。

    守门的军士将他引至前厅的滴水檐,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端坐厅上,九云冠,豹纹绛绡袍,精神矍烁,气度雍容。杨戬缓步入内,也不施礼,微一颔首,说道:“姜丞相?”倒是镜外哪吒显出依恋之意,道:“又见到丞相了……在他老人家帐下的日子,可比后来那死气沉沉的天庭,精采过百千倍!”

    姜子牙正为四天王围了西歧近一年而烦恼不已,无心去计较杨戬的礼数不周,挥了挥手,示意赐坐。杨戬也不客气,拂衣落座,开门见山地问:“丞相可是为了那城外四将而心神不宁?”

    第三卷 封神前后

    第一章 军威奋鼙鼓(上)

    姜子牙微微一愣,这才向杨戬细细看去。他也是道门中人,最精阴阳算术,此时见这人言语间颇为傲然,随手便在袖内起了一卦,却是咦了一声,失声道:“好古怪的卦相!这位道友如何称呼?你当是应了哪位古神之托,来助我西歧解民倒悬的罢?”

    杨戬报了名号来历,子牙大喜,笑道:“女娲娘娘泽被三界,杨道友你这一趟来,真是天助我周室!”随即将魔家四将的来历述了一番。原来这四兄弟是西天释门中人,法器与中土大相径庭。释门以“地、水、火、风”四大诠注三界万物,而“青云剑”、“混元伞”、“碧玉琵琶”便专门分离四大,无人能挡。老四魔礼寿更驯有异兽花狐貂,现身后形如白象,飞翅翱翔,逢人便噬,厉害非常。一年来西歧几番出战均遭败绩,损兵折将无数,连武王的六个兄弟都血溅了沙场。

    正说话间,里厢转出一个少年来,挽了双髻,身披甲胄,荷花战袍,斜挎着乾坤圈,见了杨戬顿时大喜,蹦跳着过来挽住他手臂,连叫:“杨戬大哥?原来你也来了?难怪师父说我近日定有惊喜!”众人看去,却正是哪吒,依然是未脱稚气的可爱模样,都为之失笑。哪吒却有些出神了,那时燃灯道人为化解他父子间的矛盾,赠了李靖宝塔一枚护身。他被强逼着认回了父亲,满心不忿。太乙真人知他心思,便着他去西歧从军,一来可以积善缘方便来日修仙,二来也好让这宝贝徒弟散散心,免得成天鼓着腮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