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邵承贤购买金矿山的这笔钱,来的不明不白?”

    “购买金矿山时,邵丞相仅仅只是五里州的一个小知府,”齐与晟揖手,“就算以当时全国经济实力排名第一的凌河州知府的月钱加分红,也很难在几年内就能买的下来南境的第一金矿山。”

    齐策将账目本合上,手指敲着案桌,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间。

    半晌,才抬头道,

    “那也不能证明,”

    “这笔钱就是被当成‘凌河军统帅齐与稷私扣’的那一笔。”

    夏天的风总是暖洋洋的,承启殿的大门敞开,热风就从门外吹了进来。

    齐策的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

    齐与晟却背后冷汗涔涔,热风吹着,凉飕飕的。

    是啊……是不能证实,无凭无据。

    “父皇,”齐与晟低着头对坐在龙椅上的大暨皇帝一字一句说道,“以上都只是儿臣的猜测,只是出自于发现邵丞相的金矿山购买时间和购买金钱有些蹊跷……邵丞相乃开国重臣,父皇若不愿儿臣继续往下查,北漠那边,大不了再另想办法……”

    “……”

    “不,”

    “与晟你、继续查!”

    “父皇?”齐与晟诧异地抬头。

    对于三位开国元勋,齐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次有阴暗的事件牵连出来跟何匀峥邵承贤赵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齐与晟要继续往下查,都是被齐策阻止在了最后一步。

    齐与晟早就明白,这三位帮着父皇打天下的要臣根本就是动不得,他都习以为常了。

    然而没想到这一次,却……

    “与晟,”齐策靠在象征着一个国家最高权力的座椅里,仰着头,表情是坠入深渊的沉重。他像是想到了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那些封存在记忆深处、不得被人触碰的伤口,“你知道,朕当年,为什么要杀梁岸吗?”

    梁岸,殷朝末年最后一位皇帝,亡国之帝。

    他的头颅,正是被齐策亲手斩下。

    齐策用的是“杀梁岸”,不是家国仇恨的”灭国“,也不是拉开一个时代的新序幕的”篡位”,仅仅是一个“杀”,杀的是“梁岸”这个人。

    私人恩怨。

    齐与晟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夏天的夜风轻轻吹起他耳边的发丝,很多很多年前,也有多少前朝旧人曾跪在这里,说着什么汇报着什么哀求着什么。

    良久,他轻声开口,

    “皇长兄九泉之下,定能感受到父皇为他鸣冤的苦心。”

    “是啊……”齐策仰着头,望着大殿顶梁上坠着的蜡烛,喃喃道,“我这一生,前半生为了国家戎马三十年,为了大殷赤胆忠心,从未想过要篡位、要举兵灭朝、从来没想过……杀了梁岸。”

    “这皇位,我从来没想过要坐上去。”

    “殷末,殷哀帝昏庸无能,大杀四方,纵使人间民不聊生,也不理朝政。夜夜沉醉在妖妃的蛊言中,杀了当朝要臣一波又一波……可就算那样,我也没想过要杀他……其实我一直以为梁岸他还存留点儿理智,与稷那么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叛国!梁岸那家伙,应该还会有点点清醒吧……他应该能知道凌河军护国五年之久,从来没有过想要叛变的逆反之心吧……与稷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北漠王被杀这一案还要继续查,现在突然冒出来金矿山这条线索,皇帝不顾金矿山牵扯到他最重用大臣邵承贤,让齐与晟必须往下查,要查的明明白白

    如果真的跟十二年前,凌河叛变有关系的话!

    齐与晟决定去南境金矿山察看一番,现在手上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只有一块玉佩。凌河军被灭的时候,是杀光了跟凌河州还有凌河军所有相关人员,一个活口都没留,自然翻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而北漠那边更是没办法找,除了北漠王,其余的北漠朝臣没有一个是见证过掠夺凌河州时的当事人。

    突然蹦出来个金矿山时间与凌河军被灭吻合,两个地点看似一个天南一个海北,根本搭不上边儿,但冥冥之中,齐与晟莫名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齐策批了,让齐与晟务必将此事查下去,齐与晟领旨,末了在他将要退出承安殿之前,突然向齐策请了一个与查案无关的事情。

    “父皇,”齐与晟神色肃穆,显然是酝酿已久,很是注重,但似乎又有些忐忑不安,像是担忧陛下不准。

    齐策问他什么事,难得见你这么认真。

    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跪在了木地板上,庄重叩首,“儿臣想要娶一个人,为正妃。”

    “他是个男儿身。”

    娶尹小匡这件事,齐与晟是铁了心要做,齐策当然气了个半死,直接一脚踹了过去,他前半生可是御林军大统领,功夫绝对不是盖的。齐与晟生生挨了他一脚,胳膊瞬间就麻了,但还是要娶,一定要娶!

    齐策想起来那个小男孩儿是谁了,对的,就是寿宴那天男扮女装的小孩儿!齐策怒火冲天,指着齐与晟的脑门,骂,“那么个不三不四不男不女的人!你怎敢当真!他什么身份!家里是做什么的!全天下那么多王侯将相之女富贵人家千金挤破脑门想嫁给你,你挑哪个不好?非得娶那么个一看就是个狐狸精的人!还是个男人!”

    齐与晟对齐策说,其实这件事,他不是来与陛下商量的,他是来通知陛下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非他不可,儿臣,就是喜欢他。”

    齐策要疯,案子都顾不上想了,让齐与晟滚!外面跪一天一夜想明白了再做其他事!

    半夜突然就下起了暴雨,六月天跟小孩脸似的,说变就变。齐与晟真的就去跪了,跪在承安殿殿外,前半夜空气十分闷热,他穿着黑色的大衣,额头脖颈后背全都是汗到了后半夜大雨倾盆,雨哗啦哗啦地将他浇了个浑身湿透。

    第二天一早,齐策按着疼了一晚上的头,起身让大监伺候更衣,准备上朝。打开承安殿大门那一瞬间,就看到齐与晟还跪在那里,雨已经停了,衣服上还是湿漉漉的滴答水。

    齐策上前去,见齐与晟脸色有些青,问他想明白了吗?还是要娶那个男儿?

    齐与晟眉宇坚决,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齐策气得拂袖而去,让齐与晟继续跪着吧!

    宫中的八卦流言向来传的十分迅速,不出半天,四皇子为了一个男孩儿而被陛下罚跪的事情就插翅传遍了整个朝廷内外,下了早朝的大臣们都八卦,纷纷提着官袍特地走了远道绕去承安殿,看看那一世英名的四殿下究竟糊涂成什么样,为了一个男孩儿又能做成什么样!

    下过雨后的夏天,烈日炎炎,齐与晟依旧跪在承安殿前,四周匆匆路过太监宫女,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劝两声,更没人敢过去为他撑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