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衣少年惨笑了一声,没有回头。

    李世民站在所有人身后,雨水穿过他透明的身形,没有沾湿他分毫。

    他知道那只是回忆,是早已经发生在不知多少年前的过去,而不是兄长本身。

    可当墓碑前的人影一个个消失,最后这片幽深的竹林里只留下一个黯淡的背影时,李世民的心脏还是抽痛起来。

    “无乐。”

    “行云。”

    金衣少年郎靠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素来明亮的桃花眸此刻黯淡无光。

    “你们说话不算数啊,太过分了。”平日清朗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此刻沙哑得可怕。

    “哥”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明知无法触碰,他也快步走上前来,张开手试图为他挡住倾泻而下的雨,却无济于事。

    少年人总是最热烈的。

    李世民在这之前看过了好些不同的场景,画面里的兄长和友人簇拥在一起,眼角眉梢都是挡不住的神采飞扬。

    振衣登楼,高台试剑,佳人展扇,琴师翩然。刀客抬手寒光显,月明还照君子骨。

    一樽酒盏里映了盛世的皎皎明月光,说书人折扇一敲,年轻侠客一人一剑荡平世间邪魔的传说传遍大江南北。

    少年意气不知愁,愿上玉京十二楼。1

    那是李建成深埋在记忆里的江湖年少。

    而这轻剑白马,且试天下快意恩仇的时光,终止在唐无乐身死、巫行云失踪那一年。

    “大哥!”

    头顶的雨似乎被谁挡住了,少年抱着面具缓缓抬头,雨幕之下,他看到一张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

    “大哥!”

    李世民骤然发现,自己似乎能碰到对方了,顾不上去思索原因,他一把拽住对方的手道:

    “大哥,都过去了大哥,你别难过”

    李世民回忆着方才看到的画面,迅速思索着话语,“大哥,你没看到他们的尸骨对吗?或许,他们还活着,还在外面等你呢!”

    “你说真的?”少年兄长抬头直直望着他,眼眸里满是不自知的期望。

    李世民坚定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相似的容颜和潜意识里的亲近感,他很快顺着对方的思路想下去。

    对啊,他赶到金水后一路找过去,除了一张遗失在树杈上的面具,并没有看到无乐的尸体。

    霸刀弟子胡说八道的话没几个能信,说不定,说不定无乐还活着呢?

    还有行云,行云先他一步去找无乐,万一他们现在在一处呢?

    “对,就是这样,我们先出去好不好,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去见他们。”

    李世民直觉这是一个机会,不管是不是真的,先把大哥带出这片漫无边际的大雨再说。

    “对,要去找他们,要离开”

    少年抓着李世民的衣襟站起来,定睛一看这莫名出现的青年,忽然愣了。

    “怎么了?”李世民记得婠婠的话,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到他,只柔声问。

    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青年面上掩饰不住的担忧,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

    周围的雨声一瞬间消失。

    少年傻傻地笑了笑,“你长得好像我弟弟啊。”

    李世民浑身一颤,眼前少年的神态与后来的兄长渐渐重合。

    “我好久没看到他了,都不知道他现在多大了。”少年的身体在他眼眼前散作片片金芒,“世民,你怎么才来啊”

    “大哥——”

    画面陡然一转,下一刻换到的场景,让李世民如坠冰窖。

    你看过天空崩裂的模样吗?

    你见过大地裂变的灾难吗?

    浩渺的青空不知被谁破开了一道狞狰的口子,自天外而来的河水滔滔不绝跌落,漫过山川草木,无数生灵在洪水中哀嚎。日月在山体的崩塌中转换了位置,星辰的轨迹杂乱无章。

    大地层层崩裂,各种李世民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异兽在洪水互相厮杀,头颅、肢体、血肉横飞。

    这是上古的战场。

    天昏地暗,日月无声。

    不知多久以后,人首蛇身的女神融五彩石以补苍天,折神鳖之足以撑四极,峨冠博带的男子将身镇四海八荒,魂入轮回。

    口口相传的神话在李世民眼前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