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这梅询出城竟然带了导从来,他也不嫌麻烦。翰林学士地位尊崇,带着导从就是在京城里面也基本能够横着走了,除了宰执亲王,其他人都得给他们让道。但出城到下面县里导从不是随便带的,必须是公事,看来梅询还真是一点不委屈自己。

    到了跟前,徐平与梅询叙过了礼。

    站在梅询身旁的一位官员上前来,对徐平拱手:“群牧判官韩琚,见过待制。”

    徐平忙道:“韩判官,我们也不是外人,不必客气。”

    韩琚是韩琦的大哥,真宗年间的进士,为官已经多年,如今做到群牧判官。徐平与韩琦聚会的时候多次见过他,不是什么陌生人。

    梅询看看日头,口中道:“天时已经不早了,我们便上路吧。徐待制,你是要骑马还是与我一起乘车?这车买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京城里坐着甚是舒适,不知出城如何。”

    徐平看看那雕梁画栋的四轮马车,车看着豪华,拉车的马看起来也格外神骏。显然梅询这个群牧使不是白当的,最少这马都是群牧司里精挑细选出来。

    这种马车徐平家里自然是有的,只是他不喜欢招摇,从来不坐车出来办事。听了梅询的话,笑了笑道:“我是个劳碌命,骑马惯了,学士自便。”

    梅询也不多说,招呼了韩琚上了马车,前面导从开道,浩浩荡荡沿着官道而行。

    徐平带了徐昌和寇六及自己的几个随从,跟在这庞大仪仗之后。

    这样哪里能够走得快?徐平骑在马上只觉得心焦,又没奈何,只好看着马车上的梅询不时喝口酒,不时吃几点果子,优哉游哉,好像出来春游的一般。

    中午时分,才走到中牟县城,梅询吩咐停下仪仗,要寻家店面吃饭。

    徐平上来道:“学士,这里离着白沙镇不到二十里路,离着我庄子也不到三十里,还是走得快一点,我们到庄子里再一起吃吧。路上耽搁得久了,平白虚耗时间。”

    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京城周围并不太平,徐平还记得当年自己庄子周围闹过盗贼。尽量还是天黑前赶到地方,走夜路可难说会发生什么。

    梅询并不知道徐平的担心,只道是他路上走得不耐烦,不好驳他面子,吩咐自己的随从去买了些制好的吃食,拿到马车上等上路慢慢吃。

    就这样摇摇晃晃,直到红日西垂,傍晚时分才赶到徐家庄外。

    自建庄起,这么多年,哪怕徐平现在也当到了高官,庄子上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就连中牟知县都得到消息,在县城里没有赶上,早早提前到了庄子里。

    下了马到了庄前,徐平见在庄前迎接的并不是吕松,而是中牟知县苏绅,不觉有些愕然。印象中这位知县虽然对自己礼数周道,却从来没有这样上门巴结过。看来翰林学士跟自己这个龙图阁待制还真是天上地下,想想也是,梅询最少比自己多了荐官的权力。

    上前与梅询见过了礼,苏绅到了徐平面前,不觉有些尴尬,捧笏道:“下官在中牟任职近半年,还没有到待制庄子上拜访过,说来惭愧。今日梅学士莅临本县,正好借这个机会到待制庄上,也一了夙愿。”

    徐平也不知道该给这人什么脸色,只是不咸不淡地道:“苏知县有心了。”

    说完,当先带着众人进了庄子。

    徐昌眼乖,早就悄悄离开,先进了庄子布置接待。这些年徐昌在京城里,见多了各种大场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乡下员外的管家,各种礼节都熟悉无比。

    吕松指挥着庄客,把梅询的仪仗随从安置了,单独接到了另外的院子。徐昌带着人从庄子里迎出来,这才把一行几人迎到了庄子里。

    到了花厅,庄客了上了茶来,徐昌上前道:“农庄里面粗俗不堪,学士这种贵人怎么好在这里安坐?稍待片刻,我们到旁边的游园里歇息。”

    梅询捊着自己的一把长髯点头:“不错,以前在京城也听说徐待制这处庄子里有处游园,建的格外精致。只是离京城远了些,少有人过来游玩。今日凑巧到了,岂能不前去赏玩一番?而且徐待制一向都有些稀奇物事,也好开开眼界。”

    徐平只好陪笑答应,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这些人每天忙死忙活,没想到学士院里的人日子过得这样悠闲,出来办公事,还是一心都想着玩乐,好像看马反而成了捎带的一般。也难怪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去做清贵词臣,三司那种衙门不受人待见。词臣地位又高,外快收得又多,日子过得又悠闲,就连官也比别人升得快,哪里像三司里面的钱粮官吏一样,忙得四脚朝天还让人看不上眼。

    若不是知道自己的长处短处,看了梅询的日子,徐平都想不在三司干了,想方设法去做个中书舍人,比现在不知道强多少。

    第6章 不同的做事态度

    喝罢了茶,众人出了庄门,只见几位庄客早已经骑在三轮车上等在外面。

    梅询哈哈笑着对徐平道:“都说徐待制家底殷实,京城里屈指可数的富庶,今日到庄子里一看果然如此。这种车子,就是在皇城里面,一般官员等闲也不能乘座在衙门之间来去。没想到你这乡下庄子里,只是拿来平常待客。”

    徐平淡淡地道:“学士说得过了,这车本就是我庄子里制的,就像地里自己种的庄稼一般,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就用什么了。”

    梅询啧啧称叹,当先上了车子,后边徐平,再后边则是韩琚和苏绅。

    不用多大一会便就到了游园,下了车,梅询左右看看,只见园里花树掩映,其间还夹杂着各种果树。青杏还小,拳头大的桃子顶尖已经有了粉红色,不远处池塘里荷花开得正艳。而枳子海棠,则开得红红火火。

    边走边连连点头:“这处游园,倒真是一片世外桃源。可惜啊可惜,这里离得京城远了些,不然闲暇时在园里游览,放松身心也是人生一桩趣事!”

    徐平在一边随声附和,实在也不好说什么。现在他已经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去找梅询了,自己直接一本奏章上去,群牧司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自己的功劳少不了,也省了陪着梅询赏花赏草的功夫,有这时间,自己陪陪家人多好。

    到了游亭里面坐下,就见到徐昌在亭子外面走来走去,徐平猜他可能有事找自己,便找个借口起身到了亭外。

    徐昌低声问道:“郡侯,梅学士带来的随从如何招待?人数可是不少,是杀猪宰羊好酒好肉就可以,还是要专门给他做些稀奇菜肴?”

    “好酒好肉就好了,不过随从而已。”

    “明白。”徐昌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第一次接待梅询这样的朝廷重臣,不但是徐平不习惯,就连徐昌和庄里的人都不习惯。吃得差了怕人家挑礼,影响徐平仕途,吃得太好又显得自家没见过世面。

    庄客上了茶来,徐平对梅询道:“学士用茶,我庄里一向都是喝散茶,别有风味。”

    “没什么,散茶少了许多麻烦。”对于梅询这些有钱有闲的士大夫来说,团茶妙就妙在煮茶时的各种繁琐步骤,口味还在其次,这一点散茶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喝罢了茶,有庄客上了水果来。摆在盘子里的是一盘切好的西瓜,是庄子里实验各种嫁接技术提前种了,现在刚好成熟。在徐平眼里,这西瓜个头太小,黑黑的,而且吃起来也并不怎么甜,可以说要卖相没卖相,要滋味没滋味,只是个稀奇罢了。

    庄客把几个盘子摆下,梅询指着那一盘西瓜问徐平:“特制,这是什么瓜果?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大,不知道味道如何。”

    “这是西瓜,李副使出使契丹,带了西瓜种子回朝,我要了些回来,种在了这处园子里。这些早熟,尚不怎么甜美,学士来了,尝个先。”

    “这便是西瓜?早就听人说契丹自回纥得了种子,极是珍贵,味道甘甜可口,尤其是夏季炎热时候,吃上几口甚是解暑止渴。没想到待制庄上种了出来,今天刚好能够赶上一饱口福,幸甚!幸甚!”

    一边说着,一边用两根手指极为文雅地掂了一片在手里,送到嘴里咬了一小口,连连点头:“果然甘甜如蜜,不负盛名啊!而且极是爽脆,再没什么瓜果比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