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父亲这样蛮不讲理,那母亲这样不顾羞耻一味地哭泣,那胖姑母的话一句也不文明,那姑丈这样顽固,用这种手段这种排场来教训君达是不对的,和他的性格柄凿不相入,他反而变得忍心起来了。

    在这风波里忽然又有一个大风浪,他的父亲喊道:

    “秋香拿根门闩来。”

    这不是要动武吗?可恨的父亲竟这样不顾儿子的面子吗?君达的忍心又坚定了一倍,他非但不服,并且恼怒了,他就不顾一切立了起来,用所有的胆气和毅力使出一个大威风,把头倔强地摇了一摇,向外面奔出来了。

    他奔到大门口的时候听见父亲在后面叫道:

    “你有本领从此以后不要回来!”

    “好!就不回来!”君达怒发冲冠地也回答了一声。

    第43章 未亡人(11)

    十一

    君达实行了那一天的话,从此后不回去。

    小姑母知道了这件祸事十分不安起来,她替君达着想替自己着想总觉得这是不大好的事情,她筹划了一通晚,趁君达的父亲怒气稍平的时候乘了一部车子到a路来,用了许多巧妙的话替他们父子之间议和,但是那顽固的老东西连连摇着手说:“罢!罢!我已譬如他死了,譬如没有这个儿子!”不给她一点用软功的机会。于是她也心灰了,她说这不是君达的错处,实在是那老头子的错处。

    可是有一天,校长正襟危坐在校长室里挥动一枝大羊毫笔写几封和人家来往的信札,只见那位音乐教员跑进校长室里来低低说道:

    “你知道我们这学校的名誉快要被一个妇人破坏了吗?”

    “这不知道呀,出了什么事,我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又有什么风潮吗?”校长把那椅子转动过来,以为又有什么人来害他了。

    “那舍监太太和一个人天天在来往呢。”音乐教员说。

    “她和谁?……这倒……”

    “这个人倒很漂亮的。那君达……”

    “这小孩子吗?他……”校长直立起来。

    “不,这是那个妇人勾引他的……”

    “你从何而知之?”

    “这是我的侄女灵珊对我说的,她也是许多女同学告诉她的。”

    校长先生沉思了一会,说道:“好……我也早已看出来了……”

    校长先生立刻穿上外套,立刻喊车夫,立刻坐上包车,立刻到公馆里来,那公馆的大门立刻开了,立刻又关上,他立刻走上楼。

    但是他走到扶梯的最后一级他的脚步放慢了,他把外套耸了一耸。轻轻地把门开开,便看见铜床上横着一位太太。

    “嗤!”校长先生齿缝里啸出一声,用只手指点到她的怕肉麻的地方。

    那太太立刻翻转身来,用手去打他那只不规矩的手,皱着眉头笑道:“你总是这个样子,又不是三岁两岁。”那神情犹如两个小孩子在一起淘气的样子。于是校长先生把她抱了起来。

    他又用一个指头点着她的鼻梁笑着说道:

    “我告诉你一件新闻,我们那位舍监太太简直是一个不要脸的妇人,这就是你的好朋友,她现正在做着极坏的事情呢。”

    “她做些什么事情啦?难道和你一样做些不正经的事情吗?”她把他推了开来说。

    “啊啊!我和你正经说话呢,她和别人来往,这是于学校的名誉有关的。”

    “你听谁说的呢?”

    “那何先生,音乐教员,他是不会说空话的。”

    “这不是又见了鬼!我现在什么人也不相信,只有你这耳朵根软的人动不动就相信别人的话。上次会有许多人来冤枉我,这次不会有许多人去冤枉她吗?随你去做吧,你时时说女子是靠不住的。”她恼怒地说着。

    这时候那位姓周的庶务先生从外面走进来应着她的话说道:

    “这事情颇费思索的。那何先生实在不大好,我上次听见英文教员说他转着她的念头呢。”

    校长先生的脑筋有点用不周全了,他不愿意为了这一点小事情引起家庭中的不睦,便摆一摆手道:

    “吩咐他们开饭!”

    就在这里校长先生吩咐开饭的时候,那一对情人正在海边上洗涤他们饱含诗意的心胸,他们从清晨就出发了,从学校到海边去有三十几里路,有火车可通,那海岸上清新的空气,美丽的风景自然也像一般的海岸边一样,是被这地方的一般文明先生所常常提起的,也有许多年轻的情人,趁那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一对一对地到那地方去游玩,那一条铁轨上的一天开发几次的火车里,不消说常常有这种柔情幸福的人坐在里边。但是小姑母终究嫌那火车太喧闹了,她要求更清静,更定心,便雇了一辆讲究的汽车。

    这有福气的汽车就一路发出骄傲的呀声,在一条平坦宽阔的大路上昂然驶过来。

    已经到了可以穿夹袍的秋天了,在这夏天比热带地方凉爽冬天比寒带地方暖和的地方的秋天,简直算得一年四季中最可爱最有诗兴的一个时期。这汽车驶过去的田野中,到处是耐人寻味的好风景。那天空纯清而且高远,空气温凉而贴着人的肉,薄云在高处慢慢飘动,微风齐着地平线吹过来。田畴一绿无际,树叶有多种的色彩,道旁的野菊发散幽香,农夫在较远处呼啸,小鸟们像箭一般飞来飞去,一时钻到草里去,一时又飞起来,一时跳到树头,一时又清脆地叫两声。

    因而那汽车也变得柔和了,虽则开动得极快,而因为道途平坦的缘故却颠顿得不大厉害,不过在他们屁股底下微微动着,犹之坐在钢丝床上那床因为人的动作而做成一种有节奏的柔和的震动一般。

    小姑母的面色在不知道她岁数的人看起来很是年轻,她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她心里面无忧无虑。弥漫在眼面前的只有一片幸福,这幸福是她许多年以前年轻时候热烈地梦想着的,也是她一向梦着的。

    君达也是很快乐的,但他的快乐和他姑母的快乐很有些儿不同,他是有点模糊的,只觉得他自己和几个月之前大不同了,只觉得这目前的境遇是这样在过着就是了。

    汽车隆隆响着,坐在里面尽可以轻轻地谈些不可抑止的秘密话,她于是悄悄地说道:

    “喂!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睡得这样快,推也推不醒,你这两天很疲乏吗?”

    “是的,我近来不大有精神,我觉得我们这样做去不大好,最好一礼拜一次。”君达轻轻地靠在垫子上说。

    本来隔在他们中间那一点姑侄的礼节自然早已取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就你我相称起来,而且有时候连“你我”两个字也废止,常常用起“喂!”字来了。她恐怕他又睡了过去把自己抛在寂寞中,把他推一推道:

    “喂!别睐着眼睛呀!放点精神出来。你怎么的啦?这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如一个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