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倒一会好不好,我觉得睡在这里面倒好。”快要睡过去的君达在嘴唇上说。

    “你睡着了叫我怎样呢!”

    “你也睡着好了,否则你抱着我,犹如在床上一样。”

    “去吧,这又不是床!”

    她想使他兴奋起来,便把一只手悄悄地伸到他的大腿上来轻轻拧了一下。但是君达不肯张开眼睛,他有点讨嫌那只手,把它撂开了,一句话也不说。

    她有点急了,再去咬一下他的耳朵,喊道:

    “我请你不要睡,你看那天气多么好,睡了是可惜的。”

    君达不能再亏负她,只得睁开眼睛,强打起精神来。

    汽车的前面有一条狭长的镜子正对着坐在里面的人,这是预备那些有漂亮面庞的人来顾影自怜的。他们坐在里边一时望着外面的郊野,一时悄语低声说几句话,一时又静默起来。当这静默之际两个人同时不知不觉望到镜子里去,彼此望见了面孔,因而有一种不知道为什么害羞的心思在彼此心头上微微跳了一下,因而两个面孔上都露出会心的一笑,因而四只眼睛在那镜子里传了一会情。

    但是那汽车夫的面孔也在镜子里面,当他们笑的时候他也陪着笑起来。他为什么笑,这真有点令人疑心,而且,他一笑之后立刻庄重起来,板着面孔竟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笑过也不知道笑的神气。

    小姑母知道刚才那咬耳朵拧大腿的不正经的举动通通给他看见了,她不禁面孔有些发赤起来。君达更来得害羞,并且有点懊恼,他猜想他所笑的里面另有一种挖苦的意思,为了这意思他有时自己也有点轻视自己的,就好像有些人看见人家因为贪种种利益而买那种便宜的旧货而起了些讥讽的念头一样。

    然而汽车已经到了马路的尽头了,轮盘停了之后那汽车夫就把那扇门开了。他们走了下去。小姑母关照那汽车夫到适当的时候再来这里接他们回去。

    从这里到海岸上还有里许路,但从一片绿野望出去已经看见那躺在日光底下的大海,海面上是靛青色,一个浪头起来时像一条银带环绕到岸边来。他们沿着田间小道依着那田的形势曲曲折折走过去到了那根带有风旗的桅杆附近就到了海边了。

    在他们以为还是朝晨,其实这地方已经是中午了,乡人们尽在家里吃饭,这旷野中十分静穆,小小的村庄悄悄地卧在树阴底下,连鸡犬的声音也没有,那浩浩大海也正静卧在悄静的长空底下,云在那里飘,风在那里吹,但都没有声音,只有些小浪打在矶石上发出汩汩的倦声。他们慢慢地走到一条沿海而砌成的石砖岸上来,风就大起来了;他们的衣裳被吹在一起,那胸口上,背皮上,两腿上有点觉得寒冷了。

    空气是很清人肺腑的,那带有盐质的风自然能够强健人的肌肤,这旷野,这浩大的自然的构造物比那校长先生的校园,那市政公园以前一切人造起来的娱乐场高超多了,宏美多了,拥大多了。但是他们在这石砖岸上走走就算了吗?难道果真为卫生起见来吸一点空气吹一点风的吗?他们此来应该有一层另外的目的;然而他们却都不说出来。他们是来游玩的,但这样游玩也平常得很,乏味得很,似乎一定要做一点主要之事,然后把这地方来做背景,犹如立在舞台上他们来唱一出爱情戏,这海岸就是他们旁边的布景一样。于是她说道:

    “罢了!这样尽走过去做什么,我们要拣一个适当的地方坐一会才好呢。”

    这句话一说君达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酸了,他的精神已经敌不过大气的攻击,他应声道:

    “对了,我们到那边去坐坐吧。”

    前面有一方半枯半绿的草地,在这深秋的烈日之下犹如一个杂色的大蒲团,这是最适宜于坐的地方,他们就走到这里,各自抢着一片秋草更深的地方坐下去,小姑母怕那草的绿色素沾污了她的裙子,就用一块手帕垫在身体底下。君达呢,一坐下去随即躺下去了,因为他的脊椎骨不能不靠别的东西来支持。

    风来得很得势,但烈日的光打消了它的寒气,他们头顶上有一片大云像一只绝大的白鹤张着两翅,那一个头就一直伸到那很远很远的水天相接之处像引长了头颈吸饮那海水的一般。海面澄清,没有一点雾气,但天尽头却烘起一层迷离的红黄色,好像一块大面包的边缘上被火烙成焦黄色一样。海水因远近而异其色彩,张着白帆的船虽则在行动却又好像停泊着,白鸥横空而飞,浪头涌起来时泛出雪白的咸霜,像澄清的沙打水上泛出来的白沫,看到这白沫简直会解渴的。

    有一匹轮船拖着一条黑烟驶过来了,小姑母因而感动,又来述说她的来源去路了。

    差不多两年之前,她就是坐在一只轮船里从这海面上飘向这里来的。她重复地演说她在 t 地的情形,离开 t 地的情形,由轮船飘到这里来的情形,在海面所望见一切的情形,起初看见他的情形,一心想着他的情形,现在爱他的情形,这情形真是数说不完,描写不出地多而复杂极了!

    “你看,轮船就从那里进口的,在海里时看那海是碧绿碧绿的,但一进口那水就变黄了。”她说。

    “从 t 地到这里要走几天,那船上也还舒服吗?”他说。

    “坐在船里哪有坐在家里舒服呢,况且那时候我的心里多么难过。”

    “你不打算回 t 地去看看吗?”

    “谁愿意再到那地方去,我出来时就打算永不回去的,而况现在……”

    但是这些平凡的话句也真的过于平凡了。她想激发一点爱情出来便又说道:

    “你知道现在正有一个人在妒忌我们的事情不知道?”

    君达听到这消息不禁吃了一惊。

    “什么人?校长知道了吗?”他坐起来了。

    “不是校长,那何梦飞。”

    “你怎么知道的呢,这很有点不好,他会去告诉校长的。”

    一个思想打到君达的头上来了。这思想他在平常也切实顾虑到的,不过现在得到一点确实的根据因而他便有点害怕起来。

    “我知道这事情迟早总会给人知道的,而况那何梦飞不是好东西!……”

    这时候附近地方有了几个游人了。日色已将晌午,那头顶上的一只白鹤般的云已变得不成东西,海水更明亮了。

    这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去找一个吃东西的地方,于是他们走起来,向原路上走过去。

    大半到这海湾上游散的人都是饭后才来的,他们一路走过去的时候在那条原路上遇见了几对青年或是较老的人。农夫又在田里工作了,强健的他们在这秋天还大家赤着膊,一个一个像红铜的小雕刻品竖在田畴中。那空气对于他们并不是不清新,那景色对于他们并不是不美好,但是他们已经熟知了这些,习惯了这些,觉得毫不出奇,所以这时那大海虽则啸将起来,但他们只喊着自己的农歌。

    君达的视线投到远处去,看见那沙滩的尾上有一对小人儿并着肩在那里缓缓走着,那女的一个很有点儿像灵珊,那一条当风飘着的裙子也是灵珊日常所穿的裙子,难道她也和一个男人到这海边来度这种短促的蜜月吗?

    于是在他模糊的倦态里那紊乱的情思又开展起来,他的灵魂离开了身边的这一个人另外投到一种合理的思想中去了。

    他觉得和小姑母这样爱好算不得一件惊人的事,并且还是很羞愧的事,是告诉不得别人,炫耀不得别人的秘密的尝味罢了。

    他感到这一层那游乐的念头竟有点索然起来,那疲倦更来得厉害了。

    一株槐树的阴头盖着一座小小的吃食店,他们就走了进去。

    等到他们由那小店出来走到那大道上去时,那汽车早停在那里,发出两声很响的喇叭在欢迎他们。有个警官立在旁边和汽车夫谈话,看见他们来了那谈话就立时寂止,警官好像要认一认他们似的抬着不好意思的眼睛朝他们望了一望,便拖着把指挥刀到一个墙角上排泄他的小便去了。

    第44章 未亡人(12)

    十二

    从火车站步行回来时——那汽车自然不能够开到校门口来——校门正沉醉在落日的余晖里,校园中渐次黑暗,这样一个好日也终于过去了。

    她刚走进房去喘息未定之际,吴妈便送进一封信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