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桂扬上次来的时候在一间小屋里算命,这是第一次进入堂屋。

    与一般人家的堂屋不同,何家更像是一座供神的小殿,摆着香案,供着道教三清,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神像,胡桂扬只能认出极少一部分。

    屋中点灯,香烟缭绕,何家的主人何百万正站在案前上香,拜了三拜,插香之后转身,向胡桂扬笑了笑。

    两人见过一次面,交谈不多,胡桂扬没怎么说话,何百万则危言耸听,声称算命人能“梦中杀人”,再次见面,才算正式一些。

    “在下何泰,人称何百万,虽叫百万,却没有百万之资,见笑见笑。”

    “在下胡桂扬,人称……胡桂扬,家里没有桂树、桂花,更没有值得宣扬的宝物,可笑可笑。”

    “哈哈,请坐。”

    胡桂扬不客气地坐在香案的一边,何百万坐在另一边,向儿子道:“看茶。”

    “爹,别这么客气,这小子好吃懒做,而且脸皮很厚,你一客气,他就住在这里不走了。”

    “求之不得。”何百万向胡桂扬笑了笑,随后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去,顺便把你姐姐请来。”

    “事情还没说妥呢,姐姐怎么能出来见他?”

    “快去。”

    何五疯子对父亲多少有些忌惮,只得退下,嘴里兀自嘀嘀咕咕。

    何百万拱手道:“何氏卑微之家,行事鲁莽,不知礼仪,如有惊扰,万望胡公子海涵。”

    “没关系,你们鲁莽,我就能随意了。”

    “好,随意最好。”何百万满脸堆笑,似乎对这个未来女婿很满意。

    何五疯子捧着茶盘进来,“姐姐不来,她说了,现在见也无益。”

    何百万先取一杯茶,“抱歉,小女一向娇惯,我也没法勉强。”

    胡桂扬取另一杯茶,看到何五疯子的神情,立刻决定一口也不碰,“没关系,我找的人不是令爱,而是阁下。”

    “哦,找我何事?”

    “我想你认得我义父。”

    何百万笑而不语。

    “我觉得你很像义父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刚才听你介绍之后,更加肯定阁下就是当年在断藤峡自焚的梁铁公吧?”

    第二十二章 我爹是神仙

    何百万坦然喝了口茶,微笑道:“这位梁铁公,听上去是位人物。”

    “算不上,在赵家抓过和想抓的众多奸人当中,梁铁公只算是末流,义父对他念念不忘,是因为私仇。我们从小就听义父说过此事,他曾经有一个亲生的儿子,五六岁那年被梁铁公害死,后来梁铁公被太监收买,助纣为虐,又做了不少坏事。据说在断藤峡自焚而死,可义父从来不信,经常叮嘱我们在办案的时候小心留意,一有线索就告诉他。可惜,线索有了,他老人家却已不在人世。”

    何百万面不改色,站在一边的何五疯子道:“我最讨厌太监,这个梁铁公追随太监,肯定不是好人。”

    何百万瞥了一眼儿子,“胡公子给锦衣卫办事,在他面前,不要提太监。”

    何五疯子歪着身子打量胡桂扬,“你跟太监关系好?”

    “还行吧,比不上你父亲。”

    “我爹可不认识太监。”何五疯子一直没听懂胡桂扬在说谁。

    何百万向儿子挥手,“你出去吧,别在这里碍事。”

    “我不走,我要看着这小子,总觉得他配不上姐姐。而且我不会碍事,就站在这里不吱声。”何五疯子闭嘴,用稍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桂扬。

    何百万拿这个儿子没办法,拱手道:“犬子自小失教,请胡公子莫要在意。”

    “不在意。”胡桂扬知道与老狐狸打交道有多难,身子稍稍前倾,“义父以为梁铁公还会再与太监联系,没想到阁下真是能忍,直到义父去世,才肯现身。”

    “你认准了我是梁铁公?”何百万笑问。

    “你的容貌与义父的描述不太一样,初次见面时,我还没有完全认出来,但是你说自己名叫百万却没有百万家资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唉,老毛病了,总爱拿名字开个玩笑。我记得自己没对赵瑛说过这些,他竟然了若指掌,看来真是在我身上下过不少功夫。”

    何五疯子听糊涂了,忍不住开口:“爹,你们在说什么?这个梁铁公又是谁?”

    何百万不理儿子,“并非我有意隐瞒,梁铁公也不是我的真名,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

    何百万就这么承认了,胡桂扬反而有点意外,“你又出来干嘛?以为义父不在,就没人能抓你了?赵家四十位义子,个个都视你为仇敌。”

    “现在已经不到四十位了吧。”

    三哥、六哥先后遇害,今晚不知会不会再有事情发生,绝子校尉正在分崩离析,胡桂扬没法反驳,所以他笑了,“咱们这是干嘛呢?你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你主动送上门,我也主动送上门,明明互有所求,却都拐弯抹角,何不省些力气,有话直说呢?”

    “好啊,那就直说。胡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娶我的女儿?”

    胡桂扬沉默一会,“等我确信自己还能多活几年的时候,你也不想女儿一出嫁就守寡吧?”

    两人同时沉默,同时大笑,同时起身,同时作揖。

    “爽快,胡公子今夜就在舍下留宿吧,明日咱们再议婚期。”

    “今夜即是佳期,况又你情我愿,何必推到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