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蝉情不自禁带了点笑意,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珠微微一动,仿佛注意力都在雨刮器上:“哥,你怎么拿到驾照的?”

    景晔没搭话,集中注意力将车开到大路上。

    速度平稳,他心里那股快熄灭的无名火死灰复燃,连带被车内空调熏暖了的潮气一起发酵,直直地袭向太阳穴,撑得景晔有点头痛。

    “不是带了伞吗?”他说,尽量让自己语气听上去不太在意。

    林蝉:“带了啊,但你来接,我就借给同学了。”

    这话入耳,景晔下一句顺理成章就要问“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可字到嘴边,他不由自主地哽住了,好像怎么问都不太合适,只好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可林蝉弯了弯眼睛,自行解释:“是女生。”

    景晔:“……啊。”

    多此一举的补充,林蝉缓缓地收敛笑意,继续一下一下地擦头发。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好似已经成了常态,无论景晔还是林蝉都没有打破的念头。

    放在过去,景晔和林蝉有聊不完的闲话家常。自从林蝉上次若有似无地承认了自己当初的“爱情”,景晔便不知如何应对——态度软一点,他害怕林蝉又说出类似的话,令人不安;如果要强硬点,景晔实在做不出来。

    告白的林蝉没当回事,他却神情做作,只会显得小气,而且也更像心里有鬼,所以景晔最终只好紧紧地闭上嘴。

    车载电台的深夜情感节目进入尾声,主播声音扩散在狭窄空间:

    “节目的最后,尾号为‘2193’的这位嘉宾为各位还在路上的听众朋友们点了一首老歌《伤痕》,希望大家都能找到治愈自己的方式,祝各位晚安。”

    “……只是你现在,不得不承认,爱情有时候是一种沉沦。

    “夜已深,还有什么人让你这样醒着数伤痕。

    “为何临睡前想留一盏灯……”

    景晔把林蝉直接带回了自己家,找了闲置的睡衣拿给对方让他去洗澡,自己回卧室后还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不通刚才怎么会同意林蝉的提议——

    “我没带钥匙,他们肯定都睡了,哥哥,要不我去你家住吧?”

    “联考……对啊,明天我早点起来回家拿材料。”

    “不过你觉得不太方便,那就算了吧,我自己走两步就行。”

    ……根本没给他反驳的余地。

    太狡猾了。

    到底是冬天,雨势渐收,景晔简单地洗漱完,外间淅淅沥沥的水声被风掩盖。他打了个哈欠,给手机充好电,身后脚步声轻轻靠近。

    “哥……”林蝉嗓子似乎哑了,半是抱怨半调侃地说,“你睡衣我穿着好像有点短。”

    景晔刚想说“不可能”,林蝉走到他身边,猜到他不信,直接抬起一条小腿: “你看,是不是。”

    本来刚好的长度套在林蝉身上就露出脚踝,少年洗了澡,衣领和头发里一股清淡柠檬味,被体温烘出一点暖意。他说话语气夹杂三分委屈,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我比你高了”的骄傲。

    嗅到熟悉香气,景晔突兀地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他和林蝉的距离好像有点太近了,本能地往后一退直接坐到了床上。

    好在景晔临场反应绝佳,他不露怯,更没让林蝉看出一瞬间的慌乱,顺手拽过枕头拍了拍:“你睡这儿吧,我新装的被子,要是冷我们就开电热毯……”

    “不用。”林蝉一骨碌钻进被窝,盖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哥哥晚安。”

    景晔分不清他到底什么路数,抓了抓头发。但林蝉那个样子像他记忆中的孩子气,景晔拍一把林蝉的额头:“行了,早点睡吧,明天闹钟响了我叫你。”

    “你要跟我说晚安。”林蝉说,他嗓音太过黏,几个字粘成一片像吃了糖。

    景晔叹了口气:“好,晚安木木。”

    听完这句,林蝉满意地笑笑,侧过身蜷成一只小蛋卷,径直闭上了眼。

    景晔关了灯,自己却没立刻睡。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洗漱完毕,却站在玄关不太敢进门。类似“近乡情怯”的思绪围绕,景晔后知后觉,他对林蝉说的晚安温柔过头,几乎成了气音,唯恐惊扰了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一条红线。

    今晚他从头到尾都很异常。

    听见下雨后莫名其妙地拿了车钥匙去接人,没怎么开过车硬是把林蝉接回家,本来可以扔到隔壁小区,因为对方那句不怎么靠谱的“没带钥匙”就头脑发晕地带回住处,找了衣服、倒了热水,最后贴在床边,对林蝉道晚安。

    “我到底在做什么?”景晔呆站着,想。

    冬夜的雨后缓慢起了雾,窗帘未及拉拢的缝隙里看见幢幢阴影,一点一点地在雾气中融化了锋利棱角。

    景晔喝了水,借着夜色回到卧室,空出来的那一侧已经冷了。

    他睡进去时分明听见身边呼吸缓了一拍,随后又继续有节奏地起伏。景晔很快在这样的呼吸声中犯了困,他打个哈欠,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很少和人同床,本以为会失眠的夜晚,景晔睡得格外踏实。

    翌日,景晔是被闹钟吵醒的。

    在第一声刺耳雷达声响起时景晔几乎条件反射地按掉,他想继续睡,潜意识深处翻起一个念头:林蝉今天要联考。

    景晔被自己一吓——说不上因为林蝉还是应试教育后遗症——蓦地全清醒了,他来不及起身先摸向另外半边,又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床居然是空的。

    景晔几乎来不及披衣服就冲出卧室,还没找人,先看见林蝉站推门而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隐约看见是烧麦和鲜肉小笼,还有两袋豆浆。察觉到他的视线,林蝉抬起头,朝景晔格外爽朗地一笑。

    “早啊,哥。”林蝉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先答了,“我回家拿准考证,路过那家你喜欢的小笼包,顺手就买了一点。”

    景晔:“……”

    林蝉:“吃完送我去考场,都快七点了。”

    景晔:“啊……好,两分钟。”

    他大言不惭要叫考生起床,结果自己不仅差点睡过头,连考生起床都不知道,还让考生去买了早餐——

    好比想照顾人一次,结果反过来被照顾了。

    而且莫名其妙就和林蝉一起出门,景晔又不熟练地开着车把人送到考点。

    林蝉要下车时,景晔实在忍不住了:“早晨不是我爸要送你……为什么不让他送啊?”

    就我这三脚猫技术,也不怕被耽误了吗?

    林蝉拉好书包,深深地看他一眼,嘴角仍是带着愉快的笑意:“可能你送我,我觉得自己会考好吧。”

    说完林蝉推门离开,不知在考场外看见了哪个同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他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汇合,又向旁边瘦高、穿米色短羽绒服的男青年点了点头,好像在听对方说什么,末了,才和女生一起进入考场。

    林蝉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众多考生之中,景晔握住方向盘,良久没有动。

    “考完接你吗”这句话卡在他的喉咙口。

    景晔突然想,他好像不需要答案。

    第15章 痴心妄想

    速写半小时,素描三小时。

    林蝉抬头看了眼放在前方的参考物,仔细在稿纸上加了几笔。

    还没有人交卷,林蝉不着痕迹地用手指关节轻轻一点太阳穴。他喉咙有些干,天气冷,淋过雨的后遗症来得迟,正好在考试时间袭击他。

    头有点重,林蝉忍着不适画完,尽可能地做到自己能完成的程度,至于再认真地修改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举起手示意监考要交卷。

    提前了大约十分钟离开教室,林蝉甫一出门,先结结实实地先打了个喷嚏。俗话说“病来如山倒”,林蝉没带杯子,捂着领口站在原地,又是“阿嚏”一声。

    “完蛋。”这两个字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中。

    联考最后一门是色彩,也是他相对薄弱些的科目,如果再这样不在状态,林蝉想,他是真的要拼上意志力去完成这次的考试了。

    虽说联考的成绩并不能一锤定音,但谁都不敢怠慢。这次考试强度不算大,等来年开始在各个学校之间辗转考单招,只会更加艰难。散漫如林芳菲,都提醒了他一句“尽快适应这样的节奏”。

    林蝉吸了吸鼻子,拿出小包纸巾按住下半张脸。

    纸巾还是景晔早晨让他以防万一带上的,哪儿来的经验……林蝉这么想着,一边往出口走,一边掏出手机,预备查最近的药房在哪里——他计算休息时间,预计吃了药睡一小会儿发发汗可能会好一点吧。

    画室老师尽职尽责,兵分几路在人多的考点中午等他们,帮学生订午餐和占位置,也应对突发情况。林蝉拖着有点滞碍的脚步出大门,先看见张小兔朝自己挥手。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张小兔跑过来,满脸关切地问:“你脸色好差……怎么了,考的还好吗?”

    林蝉摆摆手,瓮声瓮气地刚答完一句“没事”,有个小纸杯递到自己面前。他诧异一抬头,看见是陪考的池念。

    “喝点梨子水,润喉的。”他说,“我带了保温杯,你用这个吧。”

    说着拿手里那个巨大的可以称作“壶”的保温杯倒上一点。

    林蝉放在平时一定不放过这个开他玩笑的机会——少年人总忍不住和好脾气的老师抬杠——但他现在头重脚轻,顾不上其他,接过小纸杯喝了。

    “唔,”林蝉皱起眉,“什么味儿啊?”

    池念:“加了姜膏和一点红糖,冬天喝会暖和点。”

    “你喝不惯就给我。”张小兔捧着另一个小纸杯,摇头晃脑地表示赞同,“夏老师和连老师都准备了,这么体贴的,爱你们哦!”

    还夸张地比了个心,池念笑开了,回她一个不伦不类的小爱心。

    “你们好好考就是最爱我们了。”

    “哎呀念念,你这么说话我好不习惯——!”

    “叫老师。”

    ……

    听见耳边的聒噪,林蝉又抿了一口池念给的混合糖水。

    不算太甜,姜膏有点冲,但可能梨子和红糖见效很快,从喉咙往下迅速温暖起来,蔓延到全身,被冰窖似的考室冻住了的四肢和大脑也开始重新活跃。

    林蝉端着纸杯,不知不觉居然喝完了,他本来不太喜欢姜味儿来着。

    “小齐也出来了。”池念提高音量,朝大门口挥了挥手,然后轻轻一按林蝉肩膀,“我在那边的粤菜馆定了位置,今天中午吃清淡点——先过去点菜了,你和小兔等一下还有两个同学,再一起过来,可以吧?”

    “好。”林蝉应下。

    张小兔含糊地抱怨“池老师这种事都交给林蝉”,被池念塞了一把水果糖。

    穿短羽绒服的身影很快淹没进人海中,林蝉目光有些呆滞,不知该往哪儿看只好盯着他,直到看不见,被张小兔拍了一把。

    “喂,林弟弟。”